平静。他看向孟祥辉,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解脱。他迅速而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指向壁炉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然后猛地指向孟祥辉腰间——示意他准备好武器。
“来了…”朱凯用口型无声地说。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甚至浮现出一丝诡异的、近乎嘲讽的微笑,朝着门口走去,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恼怒和“无辜”:“谁啊?大晚上的!来了来了!”
就在朱凯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栓的瞬间,孟祥辉动了!他并非扑向门口,而是如同猎豹般矮身蹿向壁炉旁!他记得朱凯的手势!
“轰隆——!”
几乎在同时,公寓单薄的门板被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木屑飞溅!几名身穿黑色大衣、手持南部式手枪的特高课特务,以及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凶猛地涌入!刺眼的手电光柱瞬间将小小的客厅照得如同白昼!
“不许动!举起手来!”狰狞的日语命令响彻房间。
就在这混乱的、光线刺目的瞬间!
“动手!”朱凯突然用尽全身力气,爆发出震耳欲聋的中文怒吼!这吼声如同惊雷,盖过了所有的喧嚣!他并非冲向敌人,而是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持枪宪兵,用身体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胳膊和枪管!
这突如其来的、自杀式的阻拦,让冲进来的敌人瞬间一滞!这宝贵的零点几秒!
孟祥辉已经扑到了壁炉旁,手指精准地探入朱凯指示的那道缝隙!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不是武器,而是一个小小的、坚硬的玻璃瓶!他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看也不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房间中央、敌人最密集的地板砸去!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枪械上膛和呼喝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如同死神的叹息!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苦杏仁味瞬间在空气中猛烈炸开!如同无形的死亡之网,迅速弥漫!
“□□!闭气!”一个特务惊恐地尖叫!冲进来的敌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有人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向后缩,有人慌乱地去捂口鼻,有人被朱凯死死拖住无法动弹!
“砰!砰!砰!”枪声终于响起!混乱中,子弹撕裂空气!
朱凯的身体猛地一震,血花在他胸前和背后炸开!但他抱着宪兵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了,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熄灭的星辰,死死盯着孟祥辉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最后的嘱托,又像是诀别。
孟祥辉没有时间悲伤!在玻璃瓶脱手的瞬间,他已借着前冲的惯性,猛地撞向离他最近的、通往厨房的窗户!同时,他手中的驳壳枪喷吐出愤怒的火舌!
“哒哒哒——!”
子弹并非射向敌人,而是射向天花板吊着的、那盏明亮的电灯!
“哗啦——!”
灯泡应声而碎!房间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在墙壁上投射出疯狂舞动的、扭曲的鬼影!
浓烈的苦杏仁味、呛人的硝烟味、血腥味混合在一起!敌人在黑暗和致命的毒气中惊惶失措,咳嗽声、咒骂声、碰撞声、被朱凯尸体绊倒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在那边!窗户!”混乱中有人喊叫,手电光柱乱晃。
孟祥辉在撞碎玻璃的瞬间,已感觉到冰冷的空气和碎玻璃划过脸颊的刺痛。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寒风和碎屑,重重摔落在楼下厚厚的积雪中!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胸腔剧痛,但他强忍着,就势翻滚卸力,不顾一切地爬起,拖着可能受伤的腿,一头扎进楼后如同迷宫般狭窄、黑暗、堆满杂物的巷弄深处!
身后,公寓的窗口透出混乱的手电光柱,愤怒的日语吼叫和零星的枪声划破夜空,但都被呼啸的寒风和厚重的积雪迅速吞噬。
孟祥辉在漆黑、冰冷的巷子里亡命狂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他不敢回头,耳边却仿佛还回荡着朱凯最后那声用生命发出的怒吼,和他砸碎玻璃瓶时那清脆又绝望的碎裂声。
朱凯…松本和竹…他的战友,用生命为他撕开了一道血色的生门。
冬夜还很长。空气中弥漫着苦杏仁的余味,混合着雪尘的冰冷,还有远方隐约传来的、圣索菲亚教堂沉闷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