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微澜“恩”了一声。
声音闷得象是要碎掉。
……
后厨里,陆离把碗碟泡进水池,关上水龙头。
长出一口浊气。
手指竟然还在微微发颤。
经过她身后那半秒,他差点就本能地低头了。
就差那么一点。
他抓起台面上的钢丝球,开始暴力刷锅,把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硬生生按进下水道。
后厨侧门虚掩着,一个穿着白色工服的送菜帮工端着空盘走了进来。
陆离扭头扫了他一眼。
面生。
下午搬设备的时候,送菜帮工明明是本地的两个小伙子,圆脸,黑瘦。
眼前这个人偏瘦,颧骨高,最关键的是,手腕上有一道显眼的旧疤。
陆离的【危险感知】神经瞬间绷紧。
“你是老周新调来的?”
那人低着头码盘子,含糊地“恩”了一声。
“下午那两个人呢?”
“趁着晚上轮班回去了,过年嘛,家里有事。”
陆离没再追问。他扭头继续刷锅。
但手机已经被他从口袋里摸出来,在围裙的掩护下,迅速给秘书小张发了条微信。
【查一下城南温泉项目今天下午有没有临时换过后勤外包人员。速回。】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馀光始终锁定着那个帮工的背影。
事出反常必有妖。
身后,那人放好盘子,象个幽灵一样无声地退出了后厨。
……
翌日清晨。
六点四十。
走廊上的天光还没大亮。
陆离穿好浴衣,拉开一号汤屋的门。
走廊很安静,碎石步道上结了一层薄霜,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往设备控制室的方向走了十几步,脚步忽然猛地刹住。
前方二十米外,五号汤屋的方向,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走廊迎面走来。
沉微澜。
纯白浴衣,长发披散,脚步不快不慢。
时间、路线、速度——简直象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陆离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疯狂运转,瞬间完成了一轮局势推演。
沉素月昨晚的原话在他耳边立体声环绕——
“浴衣从右肩滑落。一秒。左手立刻去抓领口,动作必须慌乱,手指要抖。”
“拉回浴衣之后,不许转身,不许解释,直接加速离开。”
来了来了,套路她走来了!
她会在经过面前的时候,让浴衣来个“纯欲风意外滑落”。
一秒。
只露一秒。
然后慌乱拉回,快步走开。留给男人无限的遐想。
陆离眼珠狂转,迅速扫视走廊两侧。
左边是竹篱笆。右边是回廊的木柱。木柱旁边有一张长凳,长凳尽头摆着一盆迎客松盆栽。
盆栽!
就在沉微澜踏入十米危险范围的前一秒,陆离果断转身。
一百八十度大回环。
直接把后脑勺留给了走廊。
然后,他蹲了下去。
他象个痴迷园艺的退休大爷一样,蹲在那盆迎客松面前,两只手死死扒拉着松针,歪着脑袋研究了起来。
“嚯——绝了!”
他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声音在清晨的走廊里中气十足。
“老周这盆迎客松买得讲究啊!”
“这叶片密度,一看就是安徽歙县产区的,怎么着也得有七八年的根基了。你看这主干弧度,这叫一个道法自然——”
沉微澜的脚步声在他身后猛地停了一拍。
她此刻正站在八米外的位置,右手刚刚微微松开浴衣的领口,准备上演“意外滑落”。
然后,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了“迎客松”“安徽歙县产区”“道法自然”。
她的右手瞬间僵在领口上。
陆离背对着她,整个人几乎把脸埋进了盆栽里。
只要我转身转得够快,海王的鱼叉就扎不到我!
他嘴里还在疯狂输出。
“这盆景底下铺的赤玉土纯度也行,排水透气性够。就是这个水苔铺得太厚了,根系得闷坏了——老周!你在不在!老周——!”
他扯着嗓子冲远处的方向嚎了一嗓子。
然后继续稳如老狗地蹲着,扒拉松针。
沉微澜站在寒风中,整个人都麻了。
浴衣好好地穿在身上,领口半松不松。
按照剧本,她现在应该快步走过、浴衣滑落、慌乱拉回、加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