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在“影卫”的严密护卫下,悄无声息地驶入靖王府的后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帘子掀开,萧景裹着厚重的墨色斗篷,在秦念的搀扶下走下马车。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京都湿冷的空气让他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却如同淬炼过的寒冰,锐利而沉静,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
府内早已被清理过,留下的都是心腹旧人。但空气中弥漫的紧张和窥探感,如同无形的蛛网,无处不在。
萧景知道,从他踏入京都的那一刻起,郑玄和太子的眼睛,就已经牢牢盯死了这里。
“殿下,您先歇息……”秦念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不必。”萧景的声音带着一丝长途劳顿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径直走向书房,脚步虽缓却稳。
“更衣。备朝服。递牌子入宫。面圣。”一连串指令简洁有力,不容置疑。
秦念心头一紧:“殿下!您的身子……”
“死不了。”萧景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眼神却冷得吓人。“郑玄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躺着等死吗?”
他推开书房门,里面早已被心腹整理过,书案上整齐摆放着近期京都邸报、太子一党官员动向密报,以及……一封来自朔方、用特殊火漆密封的密信。
萧景的目光在那封密信上停顿了一瞬,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没有立刻去拆,而是迅速更衣。
当那身代表皇子身份的玄色金线蟠龙朝服上身时,他周身那股清冷孤绝的气质陡然一变,如同出鞘的利剑,带着属于天家贵胄的威严与锋芒。
半个时辰后。
紫宸殿外,细雨如丝。
萧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直如松。殿内隐约传来皇帝压抑的怒斥和太子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的言辞。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宣——靖王萧景觐见——!”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雨幕。
萧景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因紧张和墨毒隐痛带来的细微颤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迈步踏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此刻却如同龙潭虎穴的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檀香袅袅。龙椅上,皇帝萧睿面色阴沉,浑浊的眼中翻涌着怒火与猜忌。
太子萧鸿侍立一旁,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宰相郑玄垂手而立,老眼低垂,如同蛰伏的毒蛇。
“儿臣萧景,叩见父皇。”萧景的声音清朗平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听不出半分长途跋涉的疲惫与病弱。
“哼!”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叮当作响!“逆子!你还有脸回来?!朕命你为北境安抚使,是让你去调和边务,安抚军民!你倒好!与那桀骜不驯的顾珩沆瀣一气!擅杀瀚国部族!坐视苍狼部陈兵雁回关!更引得大单于赫连旭发来‘血狼金令’!斥我天朝无道!致使边关不宁!民怨沸腾!你……你该当何罪?!”咆哮声震得殿梁嗡嗡作响。
太子立刻躬身,语气“恳切”:“父皇息怒!七弟年轻气盛,在北境苦寒之地,被那顾珩武夫蛊惑,一时糊涂也是有的。只是……那瀚国部族虽有不臣之心,终究未曾举旗反叛,七弟与顾珩不问青红皂白便行屠戮之举,确实……有失仁德,更授人以柄啊!”字字诛心,将“擅杀”、“失德”、“引战”的罪名牢牢扣在萧景头上。
郑玄也适时开口,声音平稳却暗藏机锋:“陛下,靖王殿下在北境所为,老臣本不该置喙。然,安抚使之责,在于调和鼎鼐,平息争端。殿下非但未能安抚顾珩之戾气,反与之同流,致使边衅大开,强敌压境。如今赫连旭金令所指,句句泣血,天下震动。殿下……恐难辞其咎。”他微微抬眼,浑浊的老眼扫过萧景,带着一丝冰冷的审视,“更有传言,殿下在北境,似与某些……来历不明之异族有所牵扯?此等通敌叛国之嫌,若不查清,恐寒了天下将士之心啊!”
“通敌叛国”四字一出,殿内温度骤降!皇帝的眼中杀机毕露!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萧景脸上没有任何慌乱。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龙椅上那愤怒的帝王,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清泉击石般的穿透力:
“父皇容禀。”
“儿臣奉旨北上,未敢有丝毫懈怠。然北境情势,非京中邸报所能尽述。”
“瀚国部族,非寻常牧民。其部首领早已暗中投靠苍狼部赫连旭,受其资助,假扮流民,盘踞云水河谷以西,屡次劫掠朔方军粮道,屠戮我边民哨所!证据确凿!”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正气,“儿臣抵达北境前,瀚国部便已设伏,劫杀我朔方军三百押粮将士!尸骨未寒!此等豺狼,不杀,何以告慰英灵?何以震慑宵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