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言乱语——你这一身尘土未消,何曾整理过?
“来人,告诉诸位,冠军侯入城后究竟去了何处?”
李世民可不愿就此放过。
内侍老高只得硬著头皮出列:“启禀陛下,侯爷去了西市用饭。”
萧锐轻咳两声,略显尴尬:“咳咳,臣并非存心欺君,实在是饿得慌了。”
杜如晦迈步出列,替他缓颊道:“陛下,冠军侯远征数月,又刚取下定襄、擒获颉利,立下如此大功,其间必是吃了不少苦头的。
臣以为,皇恩浩荡,容他用过饭再与会,亦无不可。”
旁人尚未开口,魏征心中已暗叫不好。
谁都知道杜如晦为报救命之恩必会维护萧锐,可这番话看似求情,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李世民似笑非笑道:“是啊,拿下定襄,生擒颉利。
你说是不是,萧锐?”
萧锐从怀中掏出那道圣旨,随手掷在地上,神情带着几分埋怨:“陛下既如此说,臣也无话可辩。
反正我是被押回来问罪的,并非为了请功。
什么功劳不功劳的——生擒颉利是为报私仇,我说过绝不放过他。
至于拿下定襄城,呵,不过是顺手为之。”
魏征骤然出列,厉声呵斥:“放肆!岂敢对陛下如此无礼?莫非你真以为陛下冤枉了你不成!你公报私仇,致使多少无辜将士丧命、多少家室流离失所?难道为了你一人的私怨,其他将士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了吗?”
萧锐着实一怔。
魏征这是怎么了?竟突然对准我发难?
可他萧锐何曾是肯低头服软之人?
当即脖颈一梗,高声回道:“我便公报私仇又如何?颉利买凶刺杀我在先,掳我家小要挟在后,那时我便立誓,此仇不报,枉为人!前些日子在定襄城下,我提议全军留下等候时机共擒颉利,固然存了私心要诸位助我雪恨,可最终战功不也归于全军了吗?这战功,我可以不要。”
那夜宴饮散后,帐外星垂四野。
萧锐酒意正酣,却见一骑踏碎月色而来,手中黄绢在火把下格外刺眼。
诸将面面相觑,终究还是整肃衣冠,齐齐跪听圣谕。
待使者宣罢退兵之令,满帐铁甲铮然作响,却无一人出声。
萧锐推开酒盏站起身来,帐中烛火将他身影拉得极长。”既然是陛下的意思,诸位自当遵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可我萧锐的事,还未了结。”
有人想劝,却被他眼神逼了回去。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像雪原上独行的狼。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萧锐解下腰间佩剑,轻轻放在案上,“纵使明日陛下要取我项上人头,也得等我把颉利的头颅带回来再说。”
满座哗然。
龙椅之上的天子震怒,拂袖间杯盏尽碎。”狂悖之徒!给朕拖下去,打入死牢!”
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却在无人看见处缓缓松开——这混账小子,总算把该演的戏都演全了。
兵部那些老将们摇头叹息。
他们拼杀半生所求的军功爵位,在那年轻人眼里竟如粪土。
只是报私仇何须如此?悄无声息地了结岂不更好?非要闹得满城风雨,连累所有人的功劳都化作泡影。
真真是晦气。
天牢最深处终年不见天日。
原本此间关押的十数死囚,三日前已尽数移往别处。
如今偌大一层地牢,只有尽头那间透出微弱烛光。
内侍总管高公公亲自守在外头。
里头的牢房打通了三间,置了床榻书案,熏香驱散了霉腐之气,除了没有窗,倒像间清静书房。
“侯爷若嫌闷,老奴去寻个唱曲儿的来?”
高公公隔着铁栅赔笑。
萧锐正躺在榻上,闻言嗤笑一声:“怕是歌姬还没到,陛下的板子先到了罢。”
他忽然坐起身,“不对——你今日这般殷勤,连研墨都要代劳,到底是谁的意思?”
高公公压低声音:“太上皇那边递了话,说近来无甚新鲜故事可听”
萧锐怔了怔,复又躺回去,将书盖在脸上。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高公公忙去应门。
萧锐听得有人走进,步履沉稳,便在榻上翻了个身,佯装熟睡。
“头一回来这天牢底层,倒比想象中雅致。”
来人声音清瘦,“你小子果然到哪儿都能过得舒坦。
是魏征。
萧锐一动不动。
老臣也不恼,自顾自在案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