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斟了杯茶,“一人灭一国,这功勋太大,陛下如何封赏?封王?封侯?赏无可赏之时,便是祸患起始之日。”
书册下传来闷哼。
“你不在乎功名,旁人可在乎。”
魏征吹开茶沫,“你断了多少人的晋升之路,他们便有多少理由恨你。
这世间许多事,本就不论对错,只论利害。”
萧锐终于掀开脸上书卷,眼里没有丝毫醉意。”当初若拦下你传旨,此刻颉利早已伏诛。
是他们自己选了退兵,如今倒来怨我?”
“是,是他们短视。”
魏征颔首,“可人心向来如此——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愿见旁人得到。”
地牢里沉默良久。
“我不需要他们喜欢。”
萧锐重新闭上眼睛,“能共事便共事,不能便各走各路。
若谁觉得我好欺颉利的下场,他们都看见了。”
烛火噼啪一跳。
魏征放下茶杯,起身时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却在地牢甬道里回荡了很久,像某种遥远的回音。
魏征一把夺过萧锐手中的书卷,气得手指都在发颤:“你做事之前就不能多思量几分?满朝上下都叫你得罪光了,这难道是什么好事?你那老师给你取‘藏锋’为字,就是要你懂得收敛,你怎么就半点记不住?”
萧锐从榻上坐直身子,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而迎著魏征的目光笑道:“岳父大人,小婿今年不过二十,正是该显锋芒的时候。
像您这般圆融周到的境界,我还远着呢。”
魏征将那本书重重摔在榻上,颓然坐回椅中:“你既然还肯叫我一声岳父,就该记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
嫣然和孩子都在家里等著,你就不能为他们多想一想?听我们一句劝,难道会害你不成?”
听到妻儿的名字,萧锐神色终于软了下来,那股郁结的怒气也散了大半。
他摊了摊手:“正因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我才肯老老实实待在这儿。
否则就算武功尽失,这天下又有什么牢笼真能困住我?”
魏征瞪了他一眼:“口气倒是不小。”
“罢了,你能明白我们的苦心就好。
安心在此住着,莫再生事。
说完便起身要走。
萧锐在身后喊道:“岳父,我好几个月没见孩子了。
能不能让嫣然带他来一趟?我这待罪之身,说不定哪天就被陛下处置了,临死前总得见见妻儿吧。”
魏征脚步一顿,真想回头教训这浑小子几句,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明知他是在发泄怨气,随他去罢。
至于探视的事,即便萧锐不提,他也会安排。
待魏征离去,萧锐百无聊赖地朝门外喊道:“老高,找几个死囚过来聊聊天。
我试试能不能以言相劝,让他们幡然悔悟。”
“这地底太静了,黑漆漆的连点声响都没有,待久了瘆得慌。
就不能把我关到上面有窗的牢房去?”
老高躬身进来,陪着笑脸道:“侯爷恕罪,陛下有旨,您这案子非同小可,不得随意探视。
上头人多眼杂,反倒不便。”
“要不还是给您请几位歌姬来解闷?死囚都是将死之人,纵使被您感化,也难逃律法严惩。
毕竟犯了罪,终须偿命。”
萧锐摆摆手——万一妻子带孩子来,瞧见歌姬成何体统?
“罢了,歌姬也不必。
你去打听打听,颉利和赵德言那帮俘虏何时押到长安。
等他们到了,把赵德言和我关在一处。
死囚里头,能说上几句话的,恐怕也只有他了。”
一声震彻牢狱的虎啸陡然响起,惊醒了半寐的萧锐。
他拍了拍额头,心道不妙——那小祖宗来了。
刑部大狱门口,一众狱卒战战兢兢地拦在门前,几乎要哭出来:“小公主殿下,不是不让您进去探望侯爷,可您不能骑着猛虎、还带着这两只异兽一道进去啊”
小长乐坐在虎背上,不满地嘟起嘴:“凭什么不行?大白、二花还有笨猫都是我的伙伴,它们也想见见姐夫,为什么不准?”
这阵势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探监,倒像是来劫狱的。
“天牢规矩,文官落轿,武将下马。
坐骑一律不得入内,所以”
小长乐拍了拍身下老虎的脑袋,理直气壮地反问:“你看清楚了,我骑的是马吗?这是大老虎!规矩里可没说要下老虎。”
“可这终究是坐骑”
“这不是坐骑,是和我一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