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环境没有丝毫变化,甬道两侧的石壁上每隔十步嵌著一盏铜灯,灯芯常年不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和霉烂的气息。
沈焕走得很慢,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手里提着一只铁笼。
笼子不大,方方正正的,用铁丝编成,接口处焊了锡,留了几道细小的缝隙。笼子里关着一只甲虫,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背甲油亮,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煤。它在笼子里爬来爬去,六条腿钩著铁丝,发出细微的、沙沙的声响。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可它精神得很,不像被关了许久的样子,倒像刚从哪片树林里捉来的新鲜野物。
甬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沈焕走进去,把铁笼搁在桌上,桌后面坐着一个神情警惕的中年人。他接过铁笼,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又掀起笼子上盖著的黑布,往里面看了一眼。
甲虫忽然展开了双翼,硬壳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的内翅。翅下有东西在动,是一张嘴,人的嘴,嘴唇是肉色的,薄薄的,张开着。它慢慢的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耳语。
细听之下却是,“放我出去”
中年人面无表情地合上登记簿,把黑布盖回去,提起铁笼,转身走进了身后那扇更深的门。沈焕没有看他,继续往甬道深处走去。
越往里,灯越暗,墙越湿,空气越沉。两侧的铁门一扇挨着一扇,门上挂著锁,锁上贴著封条,封条上写着编号和日期,有的已经褪色了,有的还是新的。
每一扇门后面都关着一样东西。有的会动,有的会叫,有的会发光,有的什么都不会,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木头,像一具还没有咽气的,不知道还算不算活着的东西。
沈焕在一扇没有编号的铁门前停下来。门上没有封条,没有编号,只有一把锁。锁很大,铁铸的,钥匙孔里积了一层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
门口站着两名守卫,穿着褐色的贴里,腰间系著鸾带,佩著腰刀。他们看见沈焕,没有说话。
“开门。”沈焕平静地说了一声。
“沈百户,没有陆大人的命令”
“我说开门!”沈焕没有看他们,怒吼声却传遍了整个地牢。
“事后我们会向陆大人禀报”一名守卫一边打开牢门一边说道。
屋里没有窗,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的小几上,火苗很小,昏黄的光只照亮了小几周围一圈,其他地方都沉在阴影里。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著,垂在肩上。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可那轮廓沈焕太熟悉了。他见过那张脸在卷宗堆后面熬夜时的疲惫,见过那张脸在扬州城的火船里被烟雾熏黑时的狼狈,见过那张脸在陆府握著西洋小钟时的决绝。
宋衡。
三个月前,在丰安的床上醒来后,他和陆瑶聊了一个时辰。陆瑶告诉他小雪的事,那个邪神的事,那瓶泉水的事。他听完,什么都没有说,只要求和陆守渊单独见一面。
两人在房间里聊了很久。
他从十年前说起,自己如何结识东厂的人,如何被安排进入锦衣卫,如何潜伏进入镇异司,如何暗中为陈保做事,如何利用一件件异常物品走到今天这一步。
陆守渊一脸沉痛的走出房间。
回到京师后,宋衡就被押入了地库,和身边这些他亲手送进来的深渊之物关在一起。
沈焕慢慢迈步进去,身后马上响起上锁的声音。他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阴影里那个沉默的人,看了很久。
“落得今天的下场,不像你平时精明的风格啊。”
宋衡没有回答。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干瘦的手掌上,依然留着丝丝墨痕,从手臂蔓延至心脏。他知道,那只雾魔仍残留在他体内。
沈焕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他的声音这次带着一丝嘲讽。“那个女孩,值得你做到这种地步?”
宋衡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看着眼前找茬的男人。“不要说她。”
沈焕却没有闭嘴。“为了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差点害死多少人?”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沈焕一步跨到宋衡面前,一拳挥在他脸上。拳头砸在颧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宋衡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裂了,血渗出来,他伸手擦了一下,看着指尖上的血,看了片刻,然后直起身,一拳还了回去。
沈焕没有躲。拳头砸在他的下巴上,他的头往后仰了一下,又转回来,看着宋衡。
两个人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扑了上去。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像两个半大孩子赌气乱打。
沈焕揪住宋衡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