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后一步,仰起头,看着陆瑶。“该说再见了,我的哥哥,就拜托你了,陆瑶姐姐。”
她的脚是飘着离开地面的,像一片被风托起的羽毛。她飘到宋衡面前,停下来。宋衡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那个舍弃性命也要救出妹妹的姿势。
她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手指很小,很白。她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闭上眼。嘴唇贴着他的眉心,动了动,说了几句陆瑶听不清的话。
然后她从宋衡腰间解下那只布袋,从里面摸出一只玉瓶。她把木塞拔开,瓶口对准自己的头顶。透明的液体从瓶口流出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往下淌,流过额头,流过眼窝,流过嘴唇,流过脖子,流进领口里。她整个人都被那股泉水浸透了,从头到脚,从皮到骨。
时间恢复了流动。
不等陆瑶做好准备,所有的声音突然同时炸开,她差点晕了过去。她看到一个人影从空中坠落,身上的黑雾逐渐消散,只剩下一副满身伤痕的身躯。在张开双臂接住从空中坠落的宋衡后,她听见了那声尖啸。
声音是从小雪胸口那张脸里发出的。那张脸的眼皮在剧烈地跳动,像一个人在做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它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针尖一样的牙齿,这不祥的尖啸就来自这里。
整座大殿都在颤,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瓦片从屋顶上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陆瑶捂著耳朵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她一只手捂著耳朵,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宋衡,不肯放。
小雪浮在半空中,双臂张开,头微微仰著,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她胸口的那个人脸在挣扎,用牙齿咬,用指甲抓,用尽一切力量想要撕裂那层薄薄的皮肤,可她出不来了。她的手在那层皮肤下面乱抓,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小雪的脸,可小雪不看她。
尖啸声越来越强,越来越密,一下一下地砸在这座大殿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每一片瓦上。屋顶开始坍塌,梁柱开始开裂,墙上的佛龛碎了一地,那些没有五官的佛像连同佛龛一起摔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些还在跪着挣扎的邪教徒,他们的身体在一瞬间变白了,从头顶到脚底,从骨头到皮肉。他们的嘴还张著,手还伸著,可他们不再是人了。他们变成了盐。风一吹,他们就散了。
那个穿白衣的男人还站着。他的身体已经被盐封住了大半,只剩下头和肩膀还露在外面,脸上还凝固著最后一个无法解读的表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可他已经没有声音了。然后他的头也开始变白,很快变成了一尊完整的盐雕,立在那一地的盐粉和碎屑中间。风一吹,他也散了,碎片滚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大殿的屋顶终于撑不住了,从中间开始塌,整座大殿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一样,向两边倾倒。烟尘和盐粉冲上天空,绽放出巨大的死亡之花。
陆瑶抱着宋衡,跪在地上,她不去想那些正在砸下来的梁柱和瓦片是不是会砸到自己,她只知道她的怀里有一个人,温热的,还在呼吸,还活着。
宋衡在失去意识之前,透过那片灰白色的烟尘,看见小雪的影子。她的身体在变小,从十一二岁变成七八岁,从七八岁变成三四岁,从三四岁变成更小的、像婴儿一样的一团,最后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像一滴水,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地上,“嗒”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陆瑶感觉到有什么从天上落了下来。
白色的,冰凉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一片一片飘下来。它们落在那片正在崩塌的废墟上,覆盖在不祥的盐粉上,落在陆瑶的头发和肩上。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在她掌心里停留了一瞬,化了。
远处,有人迎著初升的阳光奔跑而来。
阿紫跑在最前面,她的衣裳破了,头发散著,脸上还带着血,可她的步子很快,像一阵风。她的身后,是陆守渊和沈焕,他们的脸上掩盖不住焦急的表情。他们的眼睛在废墟上扫过,在那团还没有散尽的灰白色烟尘中看见了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的陆瑶。
三人的步子更快了,沈焕紧紧地盯着那个跪在废墟里的,浑身是血的妹妹。他的嘴唇在哆嗦,恨不得一步跨到她身边。
雪越下越大了。
江南的雪和北方不同,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一片一片,不急不慢,安安静静地落下来。它们落在那些还没有完全变成盐的佛像上,落在那些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残砖碎瓦上,落在那些正在赶过来的人的肩膀上。
它们积在那里,薄薄的一层,白白的,像是给这片被盐腌了太久的土地带来一点湿润的生气。
陆瑶抬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还在往下落雪的天。风从盐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咸味和远处灶户煮盐的烟火气。风吹到脸上的时候,已经不冷了。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宋衡的额头上。他的额头冰凉,深处却在发烫。她闭上眼,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风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