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很大,深不见底。两侧的墙壁上嵌著佛龛,佛龛里供著罗汉、天王、力士,泥塑的身躯披着金粉,在烛光里闪著暗沉沉的光。可他们的脸都没有了,所有神明的脸都被磨平了,光滑,冷漠,没有表情。
他们的身上在渗盐。
从一道道被匠人精心雕琢过的纹理里,白色的盐粉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像一个人在无声地出冷汗。盐粉落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花花的,像下了一场没有被人注意到的雪。
大殿的正中,立著一尊巨大的观音像。比人高好几倍,几乎顶到了殿顶。观音像的面目也被磨平了。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片光滑的、微微泛著光的平面。盐粉从它原本的眼眶位置往外渗,一滴一滴的,像眼泪。
宋衡站在大殿门口的阴影里,他的左边腋下夹着一个祭师模样的人,穿着深红色的袍子,袍角拖在地上,被血浸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绣春刀的刀尖抵在他的腰上,刺破了衣袍,刺破了皮肉,刀尖没入了半寸。那人疼得直哆嗦,嘴张著,可不敢喊。宋衡的一条胳膊勒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握著刀,刀柄在他掌心被汗浸得黏糊糊的。他拖着这个半死不活的人,从大殿的侧门一步一步地往里挪。
大殿里人不少,跪拜的、念诵的,还有拿刀向着他的。宋衡从他们中间穿过,踩过地上的盐粉,盐粉在他的靴底发出细微的、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在一层薄薄的碎骨上。
慢慢的,他走到了陆瑶身边。
陆瑶被绑在大殿正中央,身上缠着绳索,从肩膀缠到腰,从腰缠到脚踝,每一道都勒得很紧。绳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符咒。她的嘴里塞著一团布,说不出话,可眼神还清醒,她看着宋衡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众人的包围之中。
碑柱旁,站着一个男人。
他二十多岁,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得像一张还没有被人写过字的纸。他的头发没有束冠,散著,垂在肩上。他的面容清秀,嘴角微微翘著,像是在笑。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这里的王。他站在那里,那些跪拜的、念诵的,没有一个敢抬头看他。他的目光从那些伏地的人身上扫过,像一阵风从枯草上压过去,不留痕迹,可那些草都低下了头。
宋衡拖着那个祭师,想要割断陆瑶身上的绳索,但是又不能放开手上的人质。
碑柱旁边的男人开口了。
“不用紧张。”他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著,充满自信。“您的同伴,都已经安全离开寺院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聊。”
宋衡没有看他,而是把刀尖对准绳索,一刀一刀地割。麻绳很粗,可绣春刀的刃很快,绳索在刀口下一股一股地断开。
那个男人没有生气。他靠在碑柱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地抚摸著碑柱的表面。
“您是这位大人的血亲吧?我能感觉到。同样的气息,同样的脉搏,同样的心跳。”
宋衡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任何回应。
刀下的人质突然挣扎起来,那个穿深红袍子的祭师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挣,从宋衡的刀下滚了出去,趴在地上,朝那个男人的方向爬。他嘴里喊著:“救我!快救我!他是官差!快杀了”
话没有说完,碑柱旁的男人打了一个响指。
那个祭师的脸白了,白色从他的鼻梁开始,向两边蔓延,像有人在他脸上倒了一盆水,水往低处流,流到哪里,哪里就白了。他的嘴唇还在动,还在喊,可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他的身体开始变脆,衣服皱缩,皮肤皲裂。他张著嘴,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嘴型,然后碎了。跟那些从佛像身上渗出来的盐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堆是佛的,哪堆是人的。
大殿里一片死寂。那些跪拜的、念诵的人全停了,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碑柱旁的男人收回手指,在袍子上擦了擦,像是擦掉了一点灰尘,嘴角还是那样微微翘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请不要在意,看来他还没有准备好,迎接伟大降临的那一刻。”
他迈开步子,从碑柱旁边走下来,他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盐粉上,几乎听不见声音。他每一步都踩在那个心跳的节拍上,咚,咚,咚。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在颤,烛焰在颤,佛像在颤,那些跪在地上的人也在颤。
宋衡没有理他,他割断了最后一根绳索,把陆瑶从地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那个男人走到离宋衡七八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在开始厮杀之前,我想请您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那些端坐高台的人,要隐瞒这些伟大的存在?”
宋衡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那些不在这个世界之中、超越凡人认知的东西。那些不该被看见、不该被触碰、连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