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跑在前面,阿紫跟在后面,靴底拍在青石板路上,啪啪啪的响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赶紧转回去。没有人知道这两个跑得像疯了一样的男女是谁,也没有人敢问。
医堂的两扇门板都敞开着,里面的灯光透出来,照在门前的台阶上。
宋衡冲上台阶,一步跨过门槛。屋里没有人,静斋先生不在,陆瑶不在,那几个女孩不在,连那两个“衙役”也不在。
只有周德厚,躺在诊床旁边的地上,蜷缩著,头歪向一边,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
药碾子翻在地上,碾槽里的药粉撒了一地。切药的铡刀搁在桌沿上,刀口下面还压着半截没切完的黄芪。桌上的药碗还冒着热气,碗沿搁著一只汤匙,汤匙上沾著褐色的药渍。
阿紫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踩到地上的药碾子。她一把扶住门框,稳住身形,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没有血,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有周德厚一个人躺在地上。
宋衡已经蹲在周德厚身边了。他把周德厚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的脉搏。呼吸还在,脉搏也还在。他拍了拍周德厚的脸,又掐了掐他的人中。
“周德厚!醒醒!”
周德厚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瞳孔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他看见了宋衡的脸,又看见了阿紫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
“大人他们”他艰难地说,“你们刚走那两个人就动手了。”
宋衡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诊床的床腿上。周德厚大口大口地喘气,断断续续地说。
那两个人,在宋衡和阿紫离开后不久,忽然变了脸。他们关上了医堂的大门,拔出刀,以杀掉他和静斋先生相威胁,命令静斋先生和所有的女孩跟着他们走。静斋先生不肯,他们就打了她一巴掌,把她的嘴角打出了血。陆瑶冲上去阻拦,被一把推开,头撞在柱子上,磕了一个包。几个女孩吓得哭喊,被呵斥住了。
“我我想拦住他们”周德厚的声音在发抖,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鼓起了一个包,碰一下疼得他龇牙,“可他们一棍子就把我敲晕了。后面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静斋先生和那些姑娘”
他没有说完,眼泪就流下来了。
阿紫从墙上取下了一把镰刀。那是采药用的,刀身弯如新月,刃口磨得锃亮。她握著刀柄,走到宋衡面前,把镰刀的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刃口贴著皮肤,凉丝丝的。她收起了一直以来的忍让,眼里没有了笑意,杀气四溢而出。
“宋衡,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让你演英雄剧了。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如果小姐有任何闪失,我绝不会放过你。
屋里很静。
周德厚靠在床腿上,张著嘴,看着那把架在宋衡脖子上的镰刀,大气都不敢出。宋衡看着阿紫,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拨开镰刀的刃口。
“出来说。”他转身,朝后院走去。阿紫把镰刀放下来,跟在他身后。
后院,紫藤架下。
宋衡站在紫藤架下面,背对着阿紫,面朝那堵长满了青苔的后墙。
“白寂会。”他说。
“一伙妖人。拜的不是无生老母,不是菩萨,不是佛道两界叫得出名字的神。他们拜的是名为寂主的邪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语言,又像是在下什么决心。
“十年前,江南有一座小镇,现在已经查不到了。一夜之间,半座镇子变成了盐。人是盐,房子是盐,树是盐,路是盐。白花花的盐在大地上蔓延。那桩案子,就是镇异司经手的。官军冲进去的时候,他们刚刚举行完某种仪式。当官军开始搜捕时,仪式已经结束了,人也跑得差不多了。”
宋衡转过身接着说:“他们能让所有的一切都化成盐,并以此毁灭过一座小镇,现在这场噩梦又来了。”
阿紫把镰刀挂回了墙上。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判断他们去了哪里。”宋衡说完走回屋里。
他拉开椅子,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刚刚从盐课司带来的舆图,摊在桌上。舆图不小,皱巴巴的,上面用炭笔画著安丰场的山川、河流、盐田、道路、寺庙、祠堂、仓库。
周德厚已经被扶上床了,靠在枕头上,脸色还是白的。宋衡把舆图铺在他面前,指著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你在这里住了半辈子,周边什么地方宽敞、僻静、能藏人,你比谁都清楚,想想。”
周德厚低下头,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他的眉头拧著,嘴唇抿著,想了很久。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指著舆图上西边的一个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还有些虚,“西边城郊,有一座荒废的寺庙。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好多年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