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说起安丰,多半以为是泰州下属的一个县镇。这个想法可就错了,安丰不属县,属盐课司。
两淮有三十个盐场,安丰是“淮南中十场”之首。场的地位不在县之下,盐课司大使的品级虽比知县低半级,可手里握着实权。盐引、灶籍、滩地、卤池随便哪一样拎出来,都比县衙那点田赋粮税重得多。
盐课司大使,才是这座小镇真正的主人。
七里长街两边的商号,一千多家,每一家卖的都是盐商的生意。堤东的盐灶、盐田、盐廪,堤西的粮行、布庄、杂货铺,所有的车轮都碾著同一条辙——盐。
盐工们挑了一辈子卤水,晒了一辈子盐,户籍上写的不是“民”,是“灶”。灶户世代不得脱籍,灶籍比军籍还难改。盐课司的大印盖下去,比县太爷的朱批还管用。
宋衡和阿紫从盐课司衙署的大门进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开始偏西了。衙署不大,灰砖灰瓦,门口蹲著两尊石狮子,石狮子的脑袋被摸得油光发亮。门前站着两个衙役,穿着皂衣,腰间系著红带,手里拄著水火棍。宋衡亮出铜牌,两人连忙躬身,一个引著往里走,一个跑进去通报。
盐课司大使姓崔,名文奎,五十出头,圆脸,短须,肚子微微腆著,穿一件青色官袍,补子是鹭鸶。他迎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不殷勤,不冷淡,像一个人端著一碗刚刚好能入口的茶,不烫也不凉。
“锦衣卫上差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拱手,目光在宋衡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阿紫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他没有问阿紫是谁。锦衣卫的人,不该问的不要问。
宋衡还了礼,没有寒暄,直入正题。他坐在客座上,端起了茶碗,掀开碗盖,吹了吹浮沫,没有喝,又放下了。
“崔大人,本官此次前来,是为盐工中蔓延的一种怪病。”他看着崔大使说道,“患者吐血,血中带盐,身上会结出盐晶。静斋先生正在救治,可病因尚未查明。本官需要贵司提供盐工花名册、近期进出安丰的外来人员记录,以及盐场的舆图以调查病源,防止扩散。”
宋衡依然没有说出实情,关于白寂会的事,他依旧一字未提。
崔文奎听着,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笑容底下,是人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时,那种“我知道了,我会处理”的淡然。
“上差放心。盐工的事,就是盐课司的事。下官一定全力配合。”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下官这就派人去各灶户棚子查访,若有类似症状,立即上报。盐场的卫生、水源、卤池,也一并排查。上差还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
话说得很满,很全,滴水不漏。
宋衡看了他一眼。那些话,他太熟悉了。南镇抚司的档案里,这样的场面话他读过不下千遍。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错,可真正做下来,却未必如此。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盐课司的师爷很高速缓存来了宋衡要的东西。
“崔大人,本官有一事相谢。”宋衡的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公事公办,多了几分客气,“静斋先生医馆门前那两名衙役,是大人未雨绸缪派去的。有了他们在,医堂的安全就有了保障。本官代静斋先生,谢过大人。”
崔文奎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息,然后恢复了。他放下茶碗,看着宋衡,目光里满是困惑。
“上差,”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下官并未派过衙役去静斋先生处。”
宋衡的手握紧了茶碗。阿紫站在他身后,也怔住了。
崔文奎继续说,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怪病,下官也是方才从大人口中才得知。盐工中若有疫情,盐课司不可能不知道。下官方才还在想,是哪个环节出了疏漏”他顿了顿,“至于衙役,下官更是一头雾水。要不,下官这就派人去查查?”
宋衡站起来。茶碗在桌上晃了一下,茶汤溅了出来。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告辞,只是看了阿紫一眼。阿紫已经转身了。两个人几乎同时跨出了门槛,越过那个呆在原地的崔大使,越过那两个守在门口的石狮子,冲进了暮色里。
七里长街上,天已经快黑了。有的铺子上了门板,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铺开。
宋衡走在前面,步子又快又大。阿紫跟在后面,不比宋衡慢。她不再踩他的影子了,她的步子比他更轻,可她的速度不比他慢。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急促的、杂沓的声响,和越来越粗的喘息声。
宋衡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两个人不是盐课司的。不是盐课司的,那他们是谁的?他们到底来医堂“协助”些什么
安丰不是县,安丰是场。
天下人说起安丰,多半以为是泰州下属的一个县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