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在荒坡下面,几间低矮的灰砖房,屋顶铺着油毡。仓库没有窗户,只有高处几个巴掌大的通风口,黑洞洞的。门前是一条土路,路面上铺着碎石子,石子被车轮碾进泥里,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两个看守蹲在门口,一个在抽旱烟,一个在嗑瓜子。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瓜子壳吐了一地。他们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不大,听不真切。
日头慢慢升高,仓库的影子越来越短。终于,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穿着跟那两个看守一样的灰布短褐,走得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他们走到仓库门口,一个掏出钥匙开了门,往里看了一眼,又关上了。然后四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几句话,有人笑了,笑声很大,在空旷的荒坡上传得很远。一个看守把钥匙揣进怀里,另一个把没抽完的旱烟掐灭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四个人拍著肩膀,有说有笑地往大路方向走去。
宋衡从草丛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和草屑,走下荒坡,沿着那条土路,朝仓库走去。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仓库的门是木头的,很厚,门板的缝隙里透出一股霉味和咸腥味。锁挂在门鼻上,铜的,已经绿了。
宋衡从怀里掏出两根细铁签,插进锁眼里,轻轻拨了几下,锁舌很快弹出“咔”的一声。他把锁取下来,放在门边的地上,推开门,闪身进去,又把门关上了。
光线暗下来。只剩下高处那几个通风口,透进来几缕灰蒙蒙的光。宋衡没有急着往里走,他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从门边捡起一盏油灯。
灯是铜的,灯座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灯芯已经烧得焦黑,可灯肚里还有半壶油。他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几口气,火绒亮了,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点着了油灯,火焰跳了一下,稳住了。
仓库很大,堆满了麻袋,像一堵堵矮墙。麻袋是粗麻布的,有的破了洞,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盐粒,空气里弥漫着咸味和霉味。宋衡端著油灯,从那些麻袋之间走过。
他的步子很轻,靴子踩在灰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一处处仔细翻找,他知道要找的东西不在这里了,可他知道它曾经在这里。他绕过一堆堆麻袋,走到仓库的西北角。那里空出一片地方,没有麻袋,只有地上留着一块毡布。
毡布很大,深棕色的,边角卷著,上面落了一层灰。地上有一片痕迹,方方正正的,像什么东西被搬走后留下的印子。那痕迹比周围的地面更白,更亮,像被什么东西腌过、泡过、渗透进砖缝里、再也洗不掉了。
宋衡端著油灯,蹲下来,把灯放在地上。他把手伸进那片痕迹里,指尖触到了地面。他的手指在那片痕迹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十年前。
那年的冬天比今年冷。他只记得自己缩在一堵断墙后面,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冷得牙齿打颤。那是一座已经不再存在的小镇,房子、树、路、人全变成了白花花的、硬邦邦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他蹲在断墙后面,动弹不得。一个女孩站在盐堆上面。十一二岁,穿着白色的衣裙,头发散著,垂在肩头,直直地看着他。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从脚开始,从脚趾到脚背,从脚背到脚踝,透明的晶体从她的皮肤下面长出来,像冰,像水晶,像冬天里在窗户上结的霜。那晶体爬过她的小腿,爬过她的腰,爬过她的脖子。
“快逃哥哥”
晶体封住了她的嘴唇,封住了她的眼睛。她变成了一尊碑柱。透明的,比人还高,在惨淡的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的光。
他依然记得自己要做些什么,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有人来了,很多人。穿着官服,穿着铠甲,举着火把。他们把他从那堵断墙后面拖出来,用毯子裹住他,一个男人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他身上
宋衡的手指从地上收回来,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只留下一块毡布和一片痕迹的角落。他站起来,端起油灯,把那片角落又照了一遍。没有别的东西了。毡布是空的,痕迹是旧的,人已经走了。
他走回入口,吹灭油灯,把灯放回门边,拉开门,走出去,锁好门,把那把铜锁重新挂在门鼻上。
宋衡回到医堂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皂衣,腰间系著红带,手里拄著水火棍,是盐课司的衙役。两人站在门槛两边,不时往街两头张望一下。
宋衡走过去,从怀里掏出铜牌,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两个衙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里的水火棍差点没拿稳,赶紧抱拳行礼,嘴里“大人”“大人”地喊了好几声。
“怎么回事?”宋衡的语气里带着不快。
“回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