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了一身半旧的布衣，头上戴了一顶毡帽，把腰间的铜牌摘了，连走路的方式都变了。不再是锦衣卫那种挺胸收腹、目不斜视的步子，而是微微佝偻著背，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来安丰找活计的普通商贩。他在七里长街上走了两个来回，又拐进了堤东的盐工聚居区，在那些低矮的窝棚间穿行，跟卖烟叶的老汉搭了几句话，跟挑卤水的盐工借了火，蹲在盐田边上抽了一袋烟。
没有人注意他。
他要找的那些东厂的探子，一个也没露面。他在约定的墙根下留了记号，第二天去看，记号还在，可没有人动过。那几个探子像被晒干了的水滴，蒸发得干干净净，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衡蹲在盐田边上，手里的烟袋锅子早就灭了，他也没再点。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盐田，白花花的，在冬日的薄雾里越隐若现。盐工们挑着卤水桶在池埂上走，扁担吱呀吱呀地响。一切都那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宋衡知道，越是平静，越不对。就像钓鱼，水面上的波纹越大，水下的鱼越大。可如果水面一丝波澜都没有，你就不得不怀疑，水底藏着的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回腰间。
街口今天很热闹，这是静斋先生义诊的日子。消息提前几天就传出去了，不光是安丰本地的百姓，周边十里八乡的也都赶来了不少。
方桌摆在街口松树下，桌面铺着白布，摆着脉枕、纸笔和一摞裁好的药方。静斋先生坐在桌后面，穿着一件灰布褙子，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平和，手指搭在一个老妇人的手腕上，闭着眼。
队伍排得很长。有抱孩子的妇人，有拄拐杖的老汉，有被搀扶来的病人，也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陆瑶站在方桌旁边，手里捧著药匣子，给静斋先生递药、递纸、递笔。她的动作已经不像刚来时那样生疏了，静斋先生一伸手，她就知道先生要什么。她的几个小姐妹也在，有的帮忙维持秩序，有的给病人倒水，有的在桌前记录。几个人忙得团团转，谁也没有注意到人群外面站着的那个头戴毡帽、身穿布衣的男子。
宋衡站在人群外面，目光越过那些攒动的人头，落在陆瑶身上。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她也不理，只顾著给静斋先生递东西。她的脸上有汗，可她的嘴角翘著，笑盈盈的，眼里有光。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往旁边绕了绕，绕到方桌的侧面。阿紫靠在一根廊柱上，手里捧著一卷书，看得入神。可她的耳朵一直在转，像一只警觉的猫。宋衡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头抬了起来。
“宋先生？”
宋衡在她身边站定，面朝人群，装作在看热闹。“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街角的阴影里，离开了人群的视线。阿紫合上书，看着他。
“陆大人让我来的。”宋衡没有绕弯子，声音压得很低，“这里不安全。一伙妖人可能潜入了安丰。你带陆瑶离开，现在就走。”
阿紫的眉头皱了一下。“离开？去哪里？”
“回京师。或者去泰州。总之不要留在安丰。”
阿紫没有动。她看着宋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什么妖人？信息准确吗？”
宋衡微微点头。“准确。”
“他们有多少人？藏在哪里？我们走了其他人怎么办？”阿紫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急不躁，可每一个都问在要紧处，“如果真有妖人潜入，不应该通知官府吗？”
宋衡被问得噎了一下。“我们就是官府”他的声音有些发急，“现在情况还不明朗，我在收集信息。陆瑶不适合留在这里，我会尽快解决他们。”
阿紫的眼睛眯了一下。“宋先生，我不是镇异司的正式人员，可我在陆大人身边待得比你久。镇异司向来不是这样做事。你单枪匹马来到这里，把认识的人赶走，然后自己一个人逞英雄？”
宋衡的火气也上来了。他的脸绷著，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他知道阿紫说得有道理，可他没有时间跟她讲道理，也不知道该怎么讲。他不能告诉她，探子已经失踪了，不能告诉她，消息是东厂那边来的，不能告诉她，这件事他就是要一个人查到底。
“阿紫，”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不辨是非。我要怎么查案是我的事，保护陆瑶是你的职责。万一出了事，你怎么跟陆大人交代？”
阿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宋哥哥？”
陆瑶站在松树另一边，手里捧著药匣子，脸上挂还著汗。她看着宋衡，眼睛亮了一下。她看看宋衡，又看看阿紫，看到两人都带着火气的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们在吵架？”她问。
宋衡和阿紫同时沉默了。陆瑶歪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