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里没有他要等的人。说好了在此接头的东厂探子,不见踪影。他坐在驿站门口的条凳上等了半个时辰,等到夕阳把整条官道染成暗红色,还是没有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转身走进泰州城。
传信的地点在一家不起眼的茶寮后面。他按照约定的暗号敲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又敲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递给他一封信,然后门又关上了。
他没有看见那只手的主人,甚至没有看清那只手是男是女。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安丰。
宋衡攥著那张纸条,站在茶寮后面的窄巷里,沉默了片刻。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转身走出巷口,牵过拴在桩上的马,翻身上去,策马出了城。
安丰在泰州的西北,四五十里路。骑马大半天能到。他本来打算在泰州住一晚,等探子的消息,摸清情况再动。现在探子没了,消息只剩两个字,情况已经是明摆着的了。那伙人,真的潜入了安丰。
陆瑶也在安丰。宋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不安压下去,一夹马腹,马冲了出去。
安丰场,灶户老周家的院子里,老周坐在灶房门口的矮凳上,两只脚泡在一盆热水里。他的老婆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丝瓜瓤子,正使劲搓他的脚后跟。搓了两下,丝瓜瓤子从手里滑出去,掉进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
“你这脚是怎么回事?”她拧著眉头,从水盆里捞起丝瓜瓤子,攥了攥水,“搓都搓不掉。”
老周低下头,看见自己脚后跟上有一层白花花的东西。他把脚从水盆里抬起来,凑近了看。脚趾缝里,脚背上,脚后跟上,到处都是。白花花的,细细密密,像冬天结的霜。他用手指抠了抠,盐粒掉下来,落在水盆里,很快化了。可脚上的盐,怎么都抠不干净。
“今天出的汗多。”老周把脚又放回水盆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老周干了一辈子制盐。从十五岁进盐场,到今年五十二,三十七个年头。盐场里的活计,没有他不会的。
引潮、制卤、结晶、收盐、堆坨,每一道工序都刻在他骨头里。每年春天,盐工们先要修整滩地,疏通沟渠,把坍塌的池埂重新夯实。然后引潮,要趁著大潮,把海水引入蓄水池,让泥沙沉淀,让卤水在太阳底下晒,晒得能浮起铜板。
卤水够了,就放进结晶池。池底铺着碎瓦片,在太阳底下暴晒。卤水慢慢蒸发,盐粒从水里析出来,先是薄薄一层,像霜,然后越积越厚,像雪。等到盐层硬了,就用铁耙子收盐,堆在池边上,沥干卤水,再挑到盐廪里。
晒好的盐从远处看,白茫茫的一片,像冬天里被雪覆盖的田野。老周在盐场里泡了三十七年,泡得骨头里都是咸味。
可这几天,他总觉得自己身上不止是咸味,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头一件事,是奇怪的声响。突然出现,闷,沉,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拳头捶一堵很厚很厚的墙。
咚,咚,咚。有节奏的,不急不缓的,像心跳。他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正在盐廪边上歇脚。他放下扁担,竖起耳朵,那个声音就消失了。周围只剩下风,还有盐工们的说话声。他以为是自己太累了,耳朵出了毛病。
某天,他晚上回家,脱了衣裳,洗了澡,躺下身,第二天早上起来,席子上总是白花花的一层。他老婆骂他:“你就不能洗干净再上床?”他解释说洗过了,真的洗过了。
老婆不信,用手在席子上一抹,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盐末。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你看看,这是什么?你骗鬼呢?”
老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也想不通,他洗了两遍,用了皂角,用了猪苓,搓得皮肤都红了,可那盐就像从皮肤里渗出来一样,怎么也止不住。
这几天,菜总是咸。他老婆做了一辈子饭,把盐罐子拎出来看了又看,赌气把盐勺换了小的,又换成更小的,可菜还是咸。她甚至怀疑是自己舌头出了问题,可让邻居尝了一口,邻居也皱眉头。
“卖盐的跟你们谈亲家哦?”邻居开玩笑说。可他老婆没有笑,她看着灶台上那碗咸得不能入口的菜,心里忽然有点害怕。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老周的儿子今年八岁,皮得很,整天在外面疯跑。今天他跟邻居家的孩子去水塘边玩泥巴,家里那条黄狗也跟着去了,一人一狗浑身是泥。儿子在院子里用水冲了个澡,狗也冲了个干净。
狗冲完了,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院子里,猛地抖了一下身子,水珠四溅。溅在地上的水珠里,有一块亮晶晶的东西。老周刚好从灶房出来,看见了,走过去捡起来。
是一块晶体,拇指大小,棱角分明。他犹豫了一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是盐。他翻来覆去地看,盐晶很硬,不像新结的,倒像在地底下埋了很久的。狗是从水塘边回来,水塘边的泥巴里怎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