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僻静的小院藏在离七里长街的尾巴上,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丛已经枯了一半的忍冬藤,从墙头垂下来,像老人的白发。
院子里飘出药香,像薄荷又像陈皮的味道。路过的人闻见了,会忍不住放慢步子,深吸一口,觉得心定了,气顺了,脚步也轻了。
堂屋里,一个年老的妇人坐在上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蒲团,蒲团上坐满了年轻的女孩。
高矮胖瘦,穿着不同颜色的衣裳,口音也各不相同。有的低着头,抿著嘴,盯着自己的手指;有的歪著头,皱着眉,嘴微微张著;有的手里攥着笔,在纸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老妇人姓张,人称静斋先生。
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还亮着。她说话不快,声音也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孩子们听得入神。
“《本草》有云,海盐味咸,入肾经,能软坚、能润下、能泄热。可安丰的盐不同。安丰的盐,性燥,味涩,久服伤阴。为何?因当地卤水含硝太重。制盐之法,可去硝,不能尽去。所以你们看,同样是盐,功效却大不相同”
堂屋外的院子里,阿紫坐在廊下,手里捧著一本书,看得很慢,一页要翻很久。她的目光偶尔从书页上移开,扫一眼院门口,扫一眼墙头,扫一眼屋顶。
没有人,什么也没有,院外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远处盐田里盐工们隐约的号子声。她把书翻过一页,又低下头去,可她的耳朵没有歇,整座院子的动静都瞒不过她。
屋内忽然喧腾起来。
静斋先生让大家歇息片刻的话音刚落,那些刚刚还安静得像小佛像的年轻女孩,就像被风吹开了的花苞,一下子全绽开了。
有的站起来伸懒腰,有的凑到一起看笔记,有的从袖子里掏出蜜饯分给身边的人,有的跑到静斋先生跟前,端茶倒水,捶背捏肩。静斋先生也不恼,只是笑着,由着她们闹。
这些孩子来自五湖四海,家境也各不相同。在明代,女人能从事的行当非常有限,她们大多早早被父母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出嫁,生子,照顾家庭,即便是富裕人家,也不过在人生中插入一些礼教、女红之类的点缀。
所以静斋先生从不拒绝任何愿意前来求学的孩子,她只希望为这些孩子那条一眼看到头的人生道路里增加一些可能的岔口和风景。
很快,陆瑶被围在了中间。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说漏了嘴。方才休息时,有个女孩问她家乡何处,她说是京师。那女孩又问令尊做何营生,她想说“小买卖”,可嘴比脑子快,蹦出来的字是“锦衣卫”。
这三个字像一把盐撒进了油锅,整间屋子都炸了。
“锦衣卫?!你父亲是锦衣卫?你哥哥也是?”一个来自松江府的圆脸姑娘瞪大了眼,手里的蜜饯都忘了吃。
“你哥哥多大?成亲了没?长得俊不俊?”一个扬州府的姑娘毫不客气,旁边的姑娘们在笑,推推搡搡。
“听说锦衣卫能飞檐走壁,真的假的?你见过他们飞吗?”一个来自淮安府的瘦高个姑娘凑过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著腰,眼巴巴地望着陆瑶。
“你见过皇上吗?皇上长什么样?是不是跟画上画的一样?”另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外面那位是你姐姐吗?长得真好看!她许了人家没有?”又一个声音。
陆瑶张著嘴,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该回答谁,也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她的手在袖子里攥著,出了汗,脸上烧得厉害,耳朵也红了。
“够了够了。”静斋先生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进来,“你们再问,她就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女孩子们笑了起来,依依不舍地散了,各自回到蒲团上,把心思放回课业中。
陆瑶坐在蒲团上,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她把笔记翻到空白的一页,提笔蘸了墨,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又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她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刚刚新朋友们的问题让她想起了京城。
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永远都有批不完的公务;想起哥哥穿着飞鱼服,腰杆挺得像一杆枪,说“我走了”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她把笔搁下,告诉自己,自己也是陆家人,自己不会给镇异司丢脸!
安丰另一处,阳光照不到的地方。
安丰大的很,有盐田,有长街,有商号,有酒楼,有茶馆,有挤满了香客的寺庙。当然也有阴暗的、潮湿的、连老鼠都不愿意多待的角落。
那些角落在地图上找不到,从长街的岔路口拐进去,七拐八拐,穿过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小巷,推开一扇没有门牌的黑漆小门,便是另一个世界。这里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