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守渊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可他来不及喝,甚至没有看它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摊开的卷宗上,旁边还有无数宗。
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各种案件的情报从四面八方涌来。白莲教的、无为教的、罗教的,还有那些分不清什么教什么教的,像雨后池塘里的蛤蟆,一夜之间全冒出来了。密探们全撒了出去,北直隶、山东、河南、南直隶,能派的人都派了。可卷宗还是堆在那里,一份没少,反而越来越多,像一座会自己生长的坟。
宋衡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守渊正捏著眉心,手指在印堂上一下一下地按,按得皮肉发红。
“陆大人。”宋衡抱拳。
陆守渊放下手,抬起头。他眼下青黑,像一夜没睡,又像好几夜没睡。他看了宋衡一眼,没有寒暄,直接把桌上那份卷宗推过来。
“沈焕刚走,白莲教那条线有了新动静,他带人追过去了。”陆守渊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著。“现在又来一桩麻烦事。你看看。”
卷宗不厚,只有薄薄几页纸。第一页是密探的线报,字迹潦草,涂改了好几处:“泰州附近,发现疑似白寂会妖人踪迹。人数不详,藏匿地点不详,意图不详。”第二页是十年前的一份旧案摘要,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著,墨迹有些褪色:“江南某镇异灾,半镇尽毁”
“白寂会?”宋衡接过卷宗。
“十年前,江南某镇。”陆守渊继续说,“一夜之间,半座镇子没了。”
宋衡低头,却没有认真看。
“查到后来,线索指向一伙妖人。他们跟白莲教不是一路,拜的不是无生老母,是别的什么到今天也说不清。”陆守渊把那份旧卷宗合上,压在新卷宗上面,“十年来,他们像蒸发了一样,消失了。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宋衡沉默了片刻。“现在他们在泰州露了头?”
“密探的线报。不确切,可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了方向。”陆守渊抬起头,看着他,“可现在没人可派。沈焕走了,其他人都在外面。”
“我去。”宋衡没有丝毫犹豫。
陆守渊看了他一眼。“你一直都是沈焕的搭档,从来没有单独出过外勤。一个人去,风险太大。”
宋衡把卷宗合上,夹在腋下。“我先去做前期侦查。等人手调齐了,有了确切情报,再一网打尽。”
陆守渊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宋衡,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犹豫再三。
“你去可以,”他放下茶碗,“去之前,先到库房领一套传讯烟火。一旦发现情况,不要硬碰,立刻发信号,等人来。”
宋衡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转身要走。陆守渊又叫住了他。
“宋衡。”
宋衡停下脚步,回头。
“如果那伙人在安丰活动,”陆守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宋衡几乎听不见,“你去找当地的张静斋先生。”
宋衡愣了一下。“张静斋?”
“陆瑶在他那里。”陆守渊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被卷宗压住的、还没来得及拆开的家信上,“如果情况有危险,你让阿紫带着她撤离。”
宋衡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有想过陆瑶会在安丰,可他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属下知道了。”他说。
他走出值房,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漏进来一线光。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一下一下的声响。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留。
陆守渊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值房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院子已经是入冬的景象,树木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没有聚焦的目光里,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一夜。
十年前。他还不是镇异司的同知,带着一队人,奉命查一桩怪案。
江南,一座现在已经抹去了名字的小镇,陆守渊冲进镇子那一刻的景象,依然历历在目。
他踩在街道上,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踩在冬天的雪地上。
可那不是雪,是盐。
整条街化成了盐。两旁的店铺、民房都成了白色的结晶。他伸手推了一扇门,那扇门碎了,碎成一地的盐粒,白花花的,堆在门槛上。床上躺着两个人,一大一小,看轮廓是一个妇人和一个孩子。衣裳还是衣裳的样子,头发还是头发的样子,可伸手一碰,就碎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只剩一堆白花花的、分不清是谁的盐。
陆守渊记得自己在那个镇子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走遍了半座废墟,从废墟里挖出了几十具盐化的尸体。有的还能看出人形,有的只剩一堆分不清部位的碎块。
他把它们都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