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镇灵工坊其之二十
    两人回客栈换了便装。沈焕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著布带,宋衡则穿了一件淡白色的长袍,头上挽了个简单的髻,瞧着像是两个游学的秀才。

    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街上的人却不见少,反而比白天更多。淮安城是运河重镇,南来北往的商旅都在这里歇脚,入夜前反倒是最热闹的时候。

    城东的酒楼叫醉白楼,招牌不大,名气却不小。两人远远就看见那块被油烟熏得发黑的木匾,门口摆着几笼热气腾腾的蒸屉,白雾缭绕,香气飘了半条街。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在门口招呼客人,正是上午在孙家被推倒在地的那个女子。她穿着蓝布衫子,袖口挽著,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手脚麻利,一边给进门的客人让座,一边朝灶房里喊菜名。

    沈焕和宋衡没有声张,低着头走进酒楼,在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老板娘正忙着招呼另一桌客人,没留意他们。

    店里已经坐了五六桌客人。有扛着麻袋的脚夫,蹲在条凳上,大口扒著饭;有穿着绸衫的商人,慢悠悠地夹菜,低声说著什么生意经;还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一边喝酒一边吟诗,声音不大,像是怕被人听见。

    灶房里的锅铲声、伙计的吆喝声、客人的说笑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好不热闹。

    一个伙计跑过来,肩上搭著脏兮兮的抹布,手里拎着一把粗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茶是粗茶,涩,苦,烫嘴。沈焕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点了几样淮扬名菜。

    “软兜长鱼,清炒虾仁,大煮干丝,蟹粉狮子头。”他合上木板,又加了一句,“再烫一壶黄酒。”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朝灶房喊了一嗓子,声音又亮又长,像唱戏的吊嗓子。

    菜陆续上来。

    先是一盘软兜长鱼,鳝鱼切成细丝,爆炒后酱色油亮,蒜香扑鼻,夹一筷子入口,嫩滑弹牙,咸中带甜。接着是清炒虾仁,虾仁个大饱满,晶莹剔透,只加少许青豆点缀,吃的是原汁原味的鲜甜。大煮干丝是淮扬看家菜,豆腐丝切得细如发丝,浸在鸡汤里,配着火腿丝、虾仁、青菜,汤色清亮,滋味醇厚。最后一道蟹粉狮子头是用砂锅端上来的,肉圆硕大,浮在清汤里,表面撒著蟹黄,用勺子轻轻一拨,肉圆便散开了,入口即化,蟹香满口。黄酒温过了,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酒液泛著微微的光,喝一口,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最后一道菜是老板娘亲自端上来的。是一碟凉拌菜,黄瓜切块,拌了蒜泥和麻油,清爽解腻。她把碟子放在桌上,抬头看见沈焕,手一抖,碟子险些滑出去。

    她认出了他们。

    沈焕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桌上,往她那边推了推。“老板娘不用紧张。我们只是来吃饭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随和,“如果方便,想跟你闲聊几句。”

    老板娘看了看桌上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满座的客人,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二位官家想问什么,尽管开口。只是”她压低声音,“别让旁人听见。”

    宋衡夹了一块软兜,慢慢嚼著,状似随意地开口。“老板娘,就你所知,孙主簿此人如何?”

    老板娘的手在围裙上反复地擦,擦了一遍又一遍。她的目光往左右瞟了瞟,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出声。沈焕放下筷子,从腰间解下那块铜牌,在桌下亮了一下,又收回去。

    沈焕明白,主簿虽然不过正九品,在官场上只是芝麻绿豆大小,但是在老百姓眼里依然是青天大老爷。

    俗话说破家的县令,灭门的知府。在地方,哪怕一个衙役也不是平民百姓能轻易得罪的,更何况是有品级的官员。

    “老板娘放心,我们不过是私下聊聊,绝不会外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波澜不惊,可那语气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气势,“日后若有人找你麻烦,你把我沈焕的名字报上去,就说是我逼你说的。我为你做主。”

    老板娘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她左右看了看,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那孙主簿不是啥好人。”

    沈焕和宋衡同时停下了筷子,有戏!

    他们等了一整天,从县衙到孙家,从那些人口里听到的全是“好人”“能吏”“清官”,听得耳朵都起了茧。终于,有一个人说了一句不一样的。

    老板娘像打开了话匣子,声音虽然压得低,可语速越来越快。“他好色,贪杯,每回来店里都要喝得醉醺醺的。还经常赊账,催了几回都不还。还对我们店里的小妹毛手毛脚的,摸人家的手,拍人家的肩。小妹不敢吭声,只能躲著走。”

    她的脸上浮起一丝厌恶,“好几次喝醉了,走不动路,还是我们店里的伙计扶他回去的。送到他家门口,隔着门就听见他婆娘在里面骂他,骂得可难听了。”

    她又补了一句,“他还爱顺走店里的东西。酒杯、筷子、醋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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