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镇灵工坊其之十九
    孙家的黑漆木门虚掩著,轻轻一推就开了。沈焕走在前面,宋衡跟在后面,两人刚跨过门槛,便听见院子里有人在吵。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褙子,头发挽著髻,双手叉腰,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母鸡。

    她面前的地上坐着一个年轻些的女子,约莫三十出头,穿着蓝布衫子,头发散乱,一手撑着地,一手捂著脸,低声抽泣。

    “你还有脸哭!”中年妇人的声音又尖又利,气势十足,“什么讨债?我看你就是来勾引我家老爷的!这种把戏老娘见多了!滚!再不滚,我叫人把你拖出去!”

    地上的女子抬起头,脸上有红印子,不知是被打的还是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见门口进来两个男人,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沈焕站住脚,扫了一眼院中的情形,从腰间解下铜牌,亮了一下。“锦衣卫。孙德茂孙主簿可在?”

    中年妇人的脸瞬间变了。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了,涨红的脸也退了些颜色。她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在脸上挂了不到两息,便像一张贴歪了的面具,怎么看怎么别扭。

    “哎呀,二位上差,快快屋里请。”她侧身让开路,一只手朝屋里虚虚一指,另一只手在衣襟上反复地擦,像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我家老爷不在家。二位上差一定是有要事来找吧?进来说,进来说。”

    宋衡没有动。他看着还坐在地上的那个女子,又看了看中年妇人。“这是怎么回事?”

    中年妇人的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里多了几分不屑。“这个啊?一个不知廉耻的狐狸精。说是来讨债的,其实就是想勾引我家老爷。我家老爷是什么人?清正廉洁,前途无量,怎么会看上她。”她说著,朝地上的女子啐了一口唾沫,“呸!不要脸!”

    地上的女子终于抬起头,眼泪糊了满脸,声音发颤。“我不是我没有孙主簿确实欠了我们店里的酒钱,赊了三个多月了。我来讨债,她她就把我推出门,还打了我”

    “闭嘴!”中年妇人的脸又红了,声音更尖,“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宋衡弯腰,把地上的女子扶起来。那女子的胳膊很细,隔着薄薄的布衫,能摸到底下的骨头。她站起来,腿还在抖,站不太稳,靠宋衡扶了一把才勉强立住。

    宋衡看了她一眼,递了个眼色。

    那女子看懂了。她擦了擦眼泪,不再说话,低着头,捡起地上的欠条,转身出了门。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中年妇人还在身后骂骂咧咧,骂了几句,见那女子已经走远了,才收了声,转过身,脸上又堆起笑。“二位上差,快进屋坐。乡下妇人,不懂规矩,让你们见笑了。”

    沈焕和宋衡跟着她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著字画,字是“宁静致远”,画是“松鹤延年”,都是俗套的东西,可裱工不错,像是花了不少银子。

    中年妇人请两人坐下,又去倒茶。茶端上来,是粗瓷碗,茶汤浑浊,漂著几片茶叶梗子。她坐在对面,两手交叠放在膝上,腰杆挺得笔直,端著女主人的架子。

    “孙主簿何时离家的?”宋衡问。

    “七天前。”中年妇人答得很快,“说是上头有要事,去办差了。具体什么事,他没说,我也没问。做贤内助嘛,不该问的不问。”

    “可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的回答还是很快,“老爷的事,我不敢多问。不过以他的本事,想必是朝廷又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交给他了。”

    沈焕和宋衡没有答话。

    这女人嘴里的孙德茂,跟他们从履历上看到的那个“考绩中平、十年不迁”的孙德茂,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清正廉洁?前途无量?朝廷重用?他们想起了县衙里周知县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想起了那些衙役、书吏一口一个“孙主簿好人”。每一个人都在夸他,每一个人都觉得他前途无量。可他的履历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中平”。一个“中平”了十年的人,凭什么让所有人觉得他无所不能?

    宋衡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在堂屋里慢慢扫过,像一只在草丛里搜索猎物的鹰。八仙桌上铺着桌布,桌布的边角垂下来,遮住了桌腿。靠墙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几枝已经秃了的鸡毛掸子。墙角立著一只木柜,柜门锁著。就是普通底层胥吏的家景。

    中年妇人还在喋喋不休,说她家老爷如何勤勉、如何清廉、如何受百姓爱戴、如何被上司器重。她说得唾沫横飞,两只手在膝盖上比划着,场面十分滑稽。

    沈焕和宋衡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嗯”。

    他们的目光在堂屋里游走着,记下了几处异样:八仙桌抽屉的缝隙里,露出一截红色的纸,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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