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的声音从石榻上传出,又反弹到墙壁上。墙上是五年前的扬州,是他那间空荡荡的新房,是那个笑眯眯的、穿着脏兮兮胡袍的异域商人。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长长的包袱。包袱用旧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朝我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说陈老爷,小人有一件宝物,您一定会喜欢的。”
那段时间,上门来的什么人都有。有来吊唁的,有来劝慰的,有来谈生意的。他谁都不想见,只想一个人待着。
他挥了挥手,想把他打发走。
可阿巴斯没有走。他从包袱里取出那张地毯,摊在厅堂的地上。深红色的绒面,边缘缀著金线,花纹繁复细密,有云,有鸟,有花,有溪流。那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摊凝固的血,可它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你看了它一眼,就忍不住想看第二眼;看了第二眼,就移不开目光了。
“做工精美,世间罕见。”陈老爷说,“可我当时心灰意冷,什么奇珍异宝都入不了眼。”
他连价钱都没有问,只是说“不买”,转身就要关门。
阿巴斯没有拦他。他只是站在门槛外面,手里还提着那张地毯,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商人的殷勤,不再是走街串巷的油滑,而是低沉的、神秘的、像一个人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陈老爷,这张毯子可不简单。如果有人思念亲人心切,躺在上面,就能在梦中与她相会。”
陈老爷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门槛里面,背对着阿巴斯,没有回头。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以为这些天的失眠和恍惚让他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胡商。阿巴斯的脸上还挂著笑,可那笑容跟方才不一样了。方才的笑是给人看的,此刻的笑是给自己看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打听到我家的事情来骗银子?”陈老爷问。
阿巴斯没有回答。他把地毯卷起来,重新塞进包袱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陈老爷的眼睛。
“或许,您没有传闻中那么爱她。”他说。
陈老爷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那段时间,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秀娘。亲戚不敢,朋友不敢,连生意场上最没眼色的家伙都不敢。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胡商,竟敢说他不爱秀娘?
他的拳头攥紧了,青筋暴起,一步跨上前,举拳就要往那张笑眯眯的脸上招呼。可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落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想落,是他的手不听使唤了。不只手,他的脚也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只能站在那里,举著拳头,像一尊被人忘记收走的石像。
阿巴斯没有躲,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老爷那张涨红的脸。
“陈老爷,小人就是来实现您的愿望的。”
陈老爷的拳头慢慢放下来。他的身体又听使唤了,可他已经不想打了。他站在门槛上,看着那个胡商,看了很久。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门板吱呀作响。远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货郎的叫卖声、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一切都很正常,他以为自己方才只是恍惚了一瞬。
“你开个价吧。”他听见自己说。
阿巴斯把包袱递给他,没有收钱。“陈老爷先试用。若合适,小人明日再来;若不合适,小人把毯子取走便是。”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的步子很轻,很快,像一只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巷口的夕阳里。
那天晚上,陈老爷在地毯上睡了自秀娘去世以来的第一个安稳觉。
他果真梦见秀娘了。
她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手里捧著一本书,正看得入神。他走过去,她抬起头,看见他,笑了。两个酒窝,浅浅的,像春天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你来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柔柔的,软软的,像三月的风。他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温的,软的,有脉搏在跳。他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握着她的手,握著,握著。
秀娘也不说话,只是靠在他肩上,翻着手里的书。一页,又一页。桂花从树上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书页上。他把那些细小的花瓣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天亮的时候,他醒来了。脸上全是泪。枕头湿了一大片,被角也湿了。他躺在地毯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望着那些精致的彩绘,望着那盏还没熄灭的油灯。
秀娘不在了。可方才的一切都那么真。她的体温,她的脉搏,她的呼吸,她靠在他肩上时那种沉甸甸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分量都是真的。
他把脸埋进地毯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还留有那梦中的味道。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花了多少钱买下那张地毯了。几百两?几千两?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阿巴斯第二天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