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镇灵工坊其之十四
他没有把人打发走。他把阿巴斯请进厅堂,奉茶,看座,然后把那张地毯展开,铺在地上,看了很久。

    “我买了。”他说。阿巴斯没有还价,也没有多要。他只是笑着,收了银票,把那张写满了弯弯曲曲文字的纸折好,揣进怀里。

    “陈老爷是个有福之人。”他说。然后他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陈老爷每天夜里都睡在地毯上。每一夜,他都能梦见秀娘。

    有时在院子里,有时在书房,有时在花园的凉亭下。她总是笑着,跟他说话,说家里的琐事,说街坊的趣闻,说他生意上的得失。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懂,可她从不打断他,从不反驳他,只是听着,笑着,偶尔点点头。

    他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白天打理生意,夜里与秀娘相会。他的脸上有了血色,身上长了肉,眼睛里有了光。所有人都说陈老爷终于从丧妻之痛里走出来了,说时间是最好的药,说他还年轻,该续弦了。他笑笑,不解释。没有人知道,他每一夜都在和秀娘相会。

    事情到此,本该结束了。

    可阿巴斯又来了。

    那天傍晚,陈老爷刚从铺子里回来,管家说有位胡商在厅堂等著。他走进去,看见阿巴斯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见他进来,阿巴斯放下茶碗,站起来,拱了拱手。

    “陈老爷,别来无恙。”

    陈老爷还了礼,命人备好酒菜。阿巴斯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小人这次来,是想看看那张毯子。”

    陈老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他去了卧室。地毯铺在屋子正中央,深红色的绒面在灯光下闪著光泽。阿巴斯蹲下来,用手轻轻抚摸毯面,从这头摸到那头,又从那头摸到这头。他的手指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孩子。

    摸完了,他站起来,摇摇头。

    “这可不好。”他说。

    陈老爷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这张毯子,保养得很不好。”阿巴斯指着地毯边缘那些金线,“您看,这些地方已经开始松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要枯萎了。”

    “枯萎?”陈老爷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他以为阿巴斯要推销什么保养用具,比如特制的刷子、特制的药水、特制的什么什么。他已经准备好了银子,只要能让这张毯子好好的,多少钱他都愿意出。

    阿巴斯没有拿出任何东西。他走到门边,把门关上,插上门闩。然后转过身,看着陈老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方才的笑意,也没有了商人的精明,只有一种拉人进入深渊的诱惑。

    “陈老爷,”他的声音很低,低得自己只能勉强听清,“您还想再见到夫人吗?活的夫人”

    陈老爷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站在那里,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你疯了”,想说“你在说什么鬼话”,想说“给我滚出去”。可他的嘴张不开,他的腿迈不动,他的心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活的活的夫人!

    他想起秀娘坐在桂花树下看书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翻书页的样子,想起她笑起来两个浅浅的酒窝。那些都只是梦。梦醒了,她就不在了。可如果如果她能活过来呢?如果她能重新站在他面前,对他笑,对他说话,握着他的手,像从前一样呢?

    他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有什么东西从脊椎底下往上爬。他试图理解他们现在在讨论的是什么。但是,他不能拒绝这个诱惑,不管要他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秀娘唤回来!

    他点了点头。

    阿巴斯笑了。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期待已久的事情。

    他弯腰,从带来的包袱里取出一捧毛发。乌黑的,细细的,带着微微的卷曲。他把那捧毛发撒在地毯上,毛发落在深红色的绒面上,像一捧黑色的雨丝。

    地毯动了。它像一张嘴,把那些毛发一点一点地吞了进去,咀嚼著,咽下去。然后阿巴斯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只陶罐,沉甸甸的,罐口封著蜡。他揭开封蜡,拔开塞子,把罐口对准地毯,缓缓倾倒。暗红色的液体从罐口流淌出来。

    血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浓得让人想吐。地毯在吮吸,发出细微的、滋滋的声音,像婴儿在吃奶。它吃得很快,很急,像饿了很久。

    陈老爷站在那里,浑身僵硬。他想喊,喊不出声;想逃,腿不听使唤。他只是站着,看着那张深红色的地毯在眼前蠕动,起伏,膨胀。

    然后,地毯中央鼓了起来。绒面向上隆起,越隆越高,越隆越像一个人的形状。头,脖子,肩膀,手臂,胸脯,腰,腿

    一个人形,从地毯里长了出来。她没有颜色,没有纹理,只是一团深红色的、毛茸茸的凸起。她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颤抖著,从地毯里一点一点地往外爬,像一只破茧的虫。她的嘴里发出声音,含混,沙哑,咿咿呀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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