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镇灵工坊其之十三
    又过了些时日,阿巴斯依旧下落不明。

    北镇抚司的密探从扬州追到撒马尔罕,又从撒马尔罕追到京城,那条线索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看得见,抓不著。

    有人说他骑着一匹白骆驼出了嘉峪关,有人说他藏在京城的胡商聚居区里改头换面,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被他自己卖出去的那些东西杀死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条查得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一把盐撒进滚烫的汤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化得干干净净。

    侦查的重点只好重新落回陈老爷身上。

    沈焕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落了痂,总算有了些精神头。腿上的那道最深,走路还有些跛,可总算能走动了。

    他被准许参与审讯的那天,陆瑶扶着他从病床上坐起来,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新的,青色的直裰,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这一个月,他瘦了不少。

    扬州府大牢在府衙后面,穿过一条窄巷,拐两个弯,便能看见那扇黑漆铁门。

    门不高,可厚,包著铁皮,铆钉密密麻麻。守门的狱卒验过腰牌,又验过公文,才开了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是石墙,墙根长著青苔,潮湿的、阴冷的、混合著霉味和尿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每隔几步,墙上便嵌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微微地颤著。

    陈老爷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单独关押,这是锦衣卫的要求。锦衣卫曾多次要求提走他,但是被扬州府坚决拒绝了,这人还背着扬州十数条人命,知府说什么也不敢放手。

    牢房不大,一张石榻,铺着干草,一条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墙角一只便桶,已经刷过了,没有异味。陈老爷坐在石榻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著,披在肩上,黑白参半。

    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沈焕走进牢房时,陈老爷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身后的狱卒,没有看那些站在甬道里、神情严肃的锦衣卫。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焕,盯着这个从他手下逃过一命的锦衣卫百户。

    一名锦衣卫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拿着厚厚的卷宗,开口喝问:“陈怀远,老实交代!你是如何与那胡商阿巴斯相识的?购买这些邪物,目的是什么?”

    陈老爷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焕,像在看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不解的反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发问的人脸涨红著拍案而起,正欲命人用刑,沈焕抬手制止了他。

    “我来。”沈焕说。

    他走到陈老爷面前,在石榻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沈焕看着他,声音里依旧有些虚弱:“我说了,你就老实交代?”

    陈老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的事我自己清楚。能落个痛快,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但他还是止不住自己的好奇。“可我就是不想带着疑问去喝那碗孟婆汤。”

    沈焕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那天我说过,你最后一支箭会投向哪里,我一清二楚。”

    “我就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沈焕的声音冷了下来。“因为我们手里也有一只那壶。你明白了吧?第七箭需中眉心,违者自受其害。没错吧?”

    陈老爷愣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他想起阿巴斯把那投壶和箭矢交给他的那天,那个笑眯眯的胡商蹲在他面前,指著壶身上那七个孔洞,用生硬的官话一字一句地交代:头、心、双手、双脚。七箭,前面六次你随意,第七箭必须中眉心。若中了,对方必死;若不中

    他没有说若不中会怎样。陈老爷也没有问。他不觉得会有不中的情况。

    沈焕看着他脸上那些细微的变化,知道自己的话已经刺进去了。他继续说,一下一下地敲在陈老爷的太阳穴上。“所以你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了吧。那个胡商,手里远远不止一两件这样的邪物。一旦散播开去,后果如何,不用我多说。”

    他没有说全部的实话。

    他知道第七箭一定会射向眉心,可他之所以能活下来,不止是因为他知道,也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看见了。他用那双可以短暂看见鬼神的眼睛,看见了箭矢在空气中凝聚成形的轨迹。

    所以他才能抓住了那支箭,在它刺穿他的颅骨之前,抓住了它。这些话,没有必要说。

    陈老爷久久没有开口。

    他坐在石榻上,目光从沈焕脸上移开,落在前方空荡荡的墙上。墙是青砖砌的,砖缝里填着白灰,白灰已经发黑了,像一条条蜿蜒的、干涸的河。他看了很久,但是没有人去打断他。

    然后他开口了,不像说给谁听,只像一个人在梦里说话。“五年前,我的秀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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