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面墙上,可看的不是墙。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是回不去的从前。
那年他三十二岁,扬州城里最年轻的盐商之一。盐引生意蒸蒸日上,银子像流水一样淌进来,挡都挡不住。
新婚一年,妻子秀娘比他小六岁,圆脸,细眉,爱笑,笑起来两个酒窝,浅浅的,像春天河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两人在兴奋地计划着未来。要多生几个孩子,要在老家翻修祠堂,要在南京置宅,甚至要去北京看看
他们年轻,有钱,有的是时间。可命运没有给他们时间。
一场急病,从发热到咳血,从咳血到昏迷,不过七天。他花了很多银子,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
可没有用。
秀娘走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还是温的,软的,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可她不喘气了。她的眼睛半睁著,瞳孔灰蒙蒙的,映着油灯的光。他把她的手贴在脸上,贴了很久,直到那点温热一点一点地凉下去,凉透了。
他遣散了所有的下人。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新房里,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白天坐着,看着秀娘的梳妆台,看着她的脂粉盒子,看着她还来不及收起来的一支玉簪。夜里躺着,闻著枕头上残留的她的气息。那气息一天比一天淡,淡到最后,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拼命地吸,也闻不到了。
他开始消瘦。脸颊凹下去,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亲戚来劝,朋友来劝,生意上的伙伴来劝。他不听,不见,不理会。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有时候也觉得自己疯了。
“然后,那个胡商找上门来。”陈老爷的声音忽然有了起伏。“笑眯眯的,穿着一身脏兮兮的胡袍,操著一口生硬的官话。他站在我家门口,像个走街串巷卖杂货的小贩。”
他的目光收回来,再次看向沈焕。
“他说,这位老爷,我这里有件宝物,或许可以解您的相思之苦”
又过了些时日,阿巴斯依旧下落不明。
北镇抚司的密探从扬州追到撒马尔罕,又从撒马尔罕追到京城,那条线索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看得见,抓不著。
有人说他骑着一匹白骆驼出了嘉峪关,有人说他藏在京城的胡商聚居区里改头换面,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被他自己卖出去的那些东西杀死的。
说什么的都有,可没有一条查得实。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消失了,像一把盐撒进滚烫的汤里,连个响动都没有,化得干干净净。
侦查的重点只好重新落回陈老爷身上。
沈焕在床上躺了将近一个月,身上的伤口结了痂,又落了痂,总算有了些精神头。腿上的那道最深,走路还有些跛,可总算能走动了。
他被准许参与审讯的那天,陆瑶扶着他从病床上坐起来,替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新的,青色的直裰,料子不错,可穿在他身上还是显得空荡荡的。这一个月,他瘦了不少。
扬州府大牢在府衙后面,穿过一条窄巷,拐两个弯,便能看见那扇黑漆铁门。
门不高,可厚,包著铁皮,铆钉密密麻麻。守门的狱卒验过腰牌,又验过公文,才开了门,侧身让两人进去。
甬道很长,两侧是石墙,墙根长著青苔,潮湿的、阴冷的、混合著霉味和尿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每隔几步,墙上便嵌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微微地颤著。
陈老爷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单独关押,这是锦衣卫的要求。锦衣卫曾多次要求提走他,但是被扬州府坚决拒绝了,这人还背着扬州十数条人命,知府说什么也不敢放手。
牢房不大,一张石榻,铺着干草,一条薄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墙角一只便桶,已经刷过了,没有异味。陈老爷坐在石榻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囚衣,头发散著,披在肩上,黑白参半。
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进去,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沈焕走进牢房时,陈老爷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他没有看身后的狱卒,没有看那些站在甬道里、神情严肃的锦衣卫。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沈焕,盯着这个从他手下逃过一命的锦衣卫百户。
一名锦衣卫坐在审讯桌后面,手里拿着厚厚的卷宗,开口喝问:“陈怀远,老实交代!你是如何与那胡商阿巴斯相识的?购买这些邪物,目的是什么?”
陈老爷没有看他。他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沈焕,像在看一个怎么也解不开的谜。不解的反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发问的人脸涨红著拍案而起,正欲命人用刑,沈焕抬手制止了他。
“我来。”沈焕说。
他走到陈老爷面前,在石榻对面的条凳上坐下来。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眼里的血丝。沈焕看着他,声音里依旧有些虚弱:“我说了,你就老实交代?”
陈老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