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圆圆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腮边还挂著没擦干净的泪。见他睁开眼,那张脸上的泪水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她扑在他身上,趴在他的肩窝里,呜呜地哭,哭得浑身发抖。
“哥哥哥哥”
他想说:妹妹,疼。
可他连这么简单的话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干裂,舌头发麻,只能发出一些含混的,咳嗽般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不是陈家的宅子,不是镇异司的值房,也不是客栈。是一间陌生的屋子,不大,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一桌一椅,桌上摆着药碗和茶盏。窗户开着半扇,透进来的日光分不出是早晨还是晌午。墙边立著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著几枝不知名的野花,已经蔫了。
他身上缠满了布条。从胸口到脚踝,一道一道,勒得紧紧的。伤口还在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像刀割一样的疼,而是一种钝钝的、沉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碾著、磨著的疼。比在黑松岭时更狼狈,比在锈镇时更凶险。这一次,他是真的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陆瑶哭了很久。
哭到声音都哑了,才慢慢抬起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又把眼泪蹭在他的被角上。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端起一只白瓷小碗,碗里盛着暗褐色的、黏糊糊的流食。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
“张嘴。”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可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利落。
他张嘴。一口,两口,三口。汤药苦得他皱眉,可他没有停。他需要力气,需要尽快好起来。
陆瑶喂完一碗,把碗搁在桌上,又用帕子擦了擦他的嘴角。然后转身出了门,脚步很轻,门开了一条缝,又合上了。
片刻后,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青色的贴里,腰间系著鸾带,面容普通,眼神锐利。他朝沈焕拱了拱手。
“沈百户。”
沈焕认得他。姓王,镇异司的人,陆守渊手下的密探之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王密探站在床前,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像是怕震裂他的伤口。
“您昏迷之后,宋司书带着扬州府的人撞开了陈家大宅的门。陈老爷瘫在主卧门口,腰部以下不能动弹,没有继续加害于您。宋司书下令封锁现场,严令在场人员不得向外界透露一丝消息。”
他稍作停顿。
“现场收容了几样东西。”
“陈老爷本人,半身瘫痪,已被囚禁在扬州府大牢深处,由北镇抚司的人日夜看管。”
“一张波斯地毯,一只人形投壶,箭矢若干,已送至秘密地点,由专人看守。”
王密探的声音低了些。
“还有一样东西一团毛发凝成的人形。她被收容在另一处,由陆大人亲自处置。”
沈焕的眼皮跳了一下。
王密探继续说:“事发时,陆大人和陆瑶姑娘在南京处理事务。听闻消息后,连夜赶来扬州,由陆大人亲自接管了此案。宋司书这几日一直在指挥审讯和善后,据说”他顿了一下,“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
沈焕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觉得陌生:“陈老爷供了什么?”
“他供出了一个叫阿巴斯的胡商。”王密探说,“此人是西域来的,常年往来于哈密、撒马尔罕与京城之间。陈家的地毯和投壶,都是从阿巴斯手中购得。如今阿巴斯下落不明,北镇抚司已行文全国,通缉此人。”
沈焕闭上眼睛,又睁开。
“请通知宋衡,”他说,“我要参与对陈老爷的审讯。”
“不行!”
门被推开。宋衡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青色直裰,领口敞着,头发散著,眼底一片乌青。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他看上去比沈焕还像病人。
他走进来,目光落在沈焕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喜悦,更多的是自责。
沈焕看着他,没有说话。
宋衡走到床边,站定,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大人严令,你身体恢复之前,不得参与任何案件调查。”
“陈老爷已经收押,没有危险。”沈焕说,“我只是去问几句话。”
“不行。”
“宋衡。”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沈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能死里逃生,”他说,“是因为我早就见过那个投壶。”
宋衡愣住了。
沈焕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个邪物,在镇异司的地库里,就有一个。”
屋子里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