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门高耸,朱漆铜钉,门楣上悬著“敕建天宁禅寺”的匾额,是永乐年间皇帝御笔。门前两座石塔,塔身刻满经文,风吹日晒了几十年,字迹有些模糊了。
从山门外就能望见寺内香火缭绕,烟气升到半空,被风吹散,混进扬州城灰蒙蒙的天里。
沈焕和宋衡踏进山门,便被人潮裹住了。
善男信女摩肩接踵,有的捧著香烛,有的拎着供品,有的拖儿带女,有的独自行走。几个小沙弥在人群中穿梭,手里托著功德箱,嘴里念著“阿弥陀佛”,铜板落进去的叮当声此起彼伏。
大雄宝殿前的站台上,香烟最浓,浓得看不清殿内佛像的面目,只隐约看见一片金灿灿的光。
沈焕没有急着往里挤。他在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炷香,三文钱,粗纸卷的,裹着碎木屑和草叶。他走到香炉前,把香插进炉灰里,退后一步,双手合十,闭了闭眼。宋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没有问他在求什么。
香插好了,沈焕睁开眼,转身,大步往大雄宝殿走去。
殿内比殿外更热闹。
佛像端坐正中,高数丈,通体贴金,在昏暗的光线里熠熠生辉。佛像前的蒲团上跪满了人,有的磕头,有的念经,有的只是跪着,一动不动。
香案上的香炉插满了香,有几根倒了,横在香灰里,还在冒烟。一个老和尚正弯著腰收拾,手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在袈裟上擦了擦,又伸出去。
沈焕走到香案前,没有跪,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殿侧的一个偏门上。
那里站着一个知客僧,穿着褐色袈裟,手里捻著佛珠,正笑眯眯地跟一个富商模样的人说话。富商走了,知客僧转过头,看见了沈焕。
他看见的不是香客,是官服,那身青色的、绣著飞鱼纹的、只有锦衣卫才敢穿的衣服。他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快步迎上前。
“施主,可是要请内室奉茶?”他说话时,目光在沈焕腰间那块铜牌上停了一下。沈焕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块铜牌从腰间解下来,在掌心里亮了一下。
知客僧的脸色变了,不再说话,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内室在大雄宝殿后面,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一丛翠竹,是一间安静的禅房。
禅房不大,窗明几净,墙上挂著一幅观音像,像前供著一枝白莲。桌上摆着茶壶茶碗,茶是新沏的,还冒着热气。
主持已经在里面等著了。
他七十有余,须眉皆白,穿着一件金线织锦的袈裟,坐在禅椅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的佛珠。
见两人进来,他站起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他没有笑,也没有慌,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像看两个普通的访客。
“二位施主,不知何事光临敝寺?”
沈焕还了礼,没有绕弯子。“前些日子,扬州府发现尸体的事,大师可有耳闻?”
主持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他当然有耳闻。扬州城虽大,但十七具尸体,瞒得过朝廷,瞒不过街坊。寺里的香客在拜佛的时候,也会交头接耳,说那些骇人的传闻。
他垂下眼,捻佛珠的手又动起来。
“阿弥陀佛。敝寺乃清修之地,与这些不相干。”
沈焕没有接话。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是锦衣卫的公文,上面盖著朱红大印。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让主持看了一眼,又收回去。
“大师,下官需要贵寺配合两件事。”沈焕没有理会他的推辞,“第一,近五年贵寺的捐献账目,下官要查阅。第二,借小刀一把,素碗一只。”
主持捻佛珠的手又停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为难。
“捐献账目,乃敝寺机密,不可轻易”
“大师。”沈焕打断了他,平静的语气底下,有一根绷得很紧的弦,“十七个人,五年,死在扬州城。凶手还在暗处,还在杀人。任何一个微小的线索,都可能是一条人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相信佛祖会谅解的。”
主持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有远处大殿里隐隐约约的诵经声。
他低下头,捻佛珠的手又动起来,这一次捻得很快,珠子在指间发出细碎的、急促的碰撞声。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的书柜前,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柜门,取出一摞厚厚的账本。账本用蓝布包著,布面上贴著签子,写着年份。他把账本放在桌上,推过来。
“施主请便。”
他又走到门边,拉了一下门框旁边垂著的一根绳子。远处传来一声铃响,不多时,一个小沙弥端著一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著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和一只白瓷碗。
小刀是裁纸用的,刀刃薄而锋利。碗是素碗,没有花纹,碗底有一圈细细的釉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