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焕坐下来,把账本推到宋衡面前。“你抄。挑大额的,捐过多次的,尤其是近两年的。”
宋衡没有多问,从袖中掏出随身带的炭笔和纸,翻开账本,开始抄录。他的字很小,很密,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沈焕拿起那把裁纸刀,用左手握住,刀刃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划。血珠渗出来,先是一滴,然后是一线,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白瓷碗里。一滴,两滴,三滴。碗底积了一小摊暗红色的血。
他从怀里抽出一根丝线,那线是他出发前从镇异司带出来的,蚕丝,极细,极韧,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把丝线的一端浸进碗里,看着血慢慢沿着丝线往上爬,把整根线染成暗红色。丝线吸饱了血,变得沉甸甸的,殷红发亮,像一条细细的、正在流淌的血管。
他等了片刻,等丝线稍稍晾干,然后从碗里捞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他把丝线叠了几叠,收成一个指节长的小段,递到主持面前。
“大师,这根丝线,请绑在解签处。”主持接过去,低头看了看那根暗红色的丝线,没有问这是做什么用的。
沈焕继续说:“如果哪一天,丝线断了,请记下当天的香客。尤其是富贵人家的姓名、住址、来寺的时间。然后,悄悄通报官府。”
主持把那根丝线攥在手心,攥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阿弥陀佛。贫僧记下了。”
沈焕站起来,拱了拱手。“多谢大师。告辞。”
两人走出天宁寺,日头已经偏西了。
寺外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卖香烛的、卖素斋的、卖字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衡怀里揣著抄录好的账目,厚厚一沓,贴在胸口,被体温捂得温热。他追上沈焕,与他并肩走了一段,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到底在做什么?”
沈焕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道被裁纸刀划破的口子已经凝住了,结了一条暗红色的血痂。
“我们先想第一个问题。”他说,“凶手的目的是什么?”
宋衡愣了一下。
他放慢脚步,想了想。十七具尸体,被剃光头发,被放干血液。凶手藏了五年,没有被发现,没有收手,还在继续。他在做什么?他在收集什么?头发。血。
宋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念头很暗,很冷,像蛇一样从他的脊椎底下往上爬。
“血。”他说,“还有毛发。”
沈焕点了点头。“第二个问题。他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宋衡没有回答。他的脚步更慢了。
血和毛发,能做什么?治病?炼丹?续命?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起锈镇,想起那些被圣童血救活的人,想起那些散尽家财只为在白莲圣母像前多磕几天头的老人。
一个有钱人,五年间孜孜不倦地杀人取血剃发,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是为了什么?
“命。”宋衡说。
沈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我们在锈镇见过,濒死之人对生的渴望有多么疯狂。这个人,我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也许是为了治病续命,也许是为了求长生,也许是因为无法生育,也许也许他妄想复生死者。”
他皱了皱眉,“可我相信,他的目的,值得我们镇异司出手。”
宋衡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为什么是这座寺庙?”
沈焕指了指远处天宁寺的塔尖。夕阳照在塔尖上,把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
“扬州城,大型寺庙不多。天宁寺是首刹,供奉著皇家香火。有钱人,如果对超越生死的事有渴求,一定会来这里许愿。捐善款,修庙宇,塑金身这些不是施舍,是交易。他们给佛祖银子,佛祖给他们保佑。”
宋衡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沓账目,明白了沈焕的意思。排查账簿,找出那些捐钱最多、来得最勤的富商,一个一个地查。这条线虽然细,可总比没有强。
“那根血丝呢?”他又问。
沈焕没有回答。他抬起手,再次看着那根被划破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的,”他慢慢地说,“我最近慢慢能看到那些不应该存在在这个世间的东西。可那种状态,需要极度专注,而且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我没有办法一直盯着,所以想出了这个办法。”
他放下手,看着远处那条被夕阳染红的运河,“用血浸过的丝线,如果有那些东西靠近,就会崩断。一个线索是意外,两个线索是巧合。如果有三个、四个呢?”
宋衡明白了。他不是在赌一根丝线,他是在织一张网。网眼有大有小,可只要足够密,总能兜住那条鱼。
“走吧。”沈焕说,“接下来,该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