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扬州府衙门前多了几辆囚车。
新任知府周慎之站在二堂门口,盯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被押上囚车的人犯,面色平静,可袖内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原扬州府的推官,主管刑狱,此刻被剥了官服,换了罪囚的赭衣,五花大绑,由刑部的差役押著,从二堂前经过。
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经过周慎之身边时,他的脚步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什么,被差役推了一把,踉跄著往前走了。
沈焕站在廊下,手按著刀柄,面无表情。宋衡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那沓厚厚的卷宗,翻到某一页,又合上。
刑部的押解官走过来,朝沈焕拱了拱手,低声道:“周大人,沈百户,人犯已验明正身,即刻可以起解。”
沈焕点了点头,押解官一挥手,囚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府衙大门。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围了一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有人认出那是原来府衙里的推官老爷,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伸长脖子看热闹。
囚车走远了,人群渐渐散了。
周知府这才从二堂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好了。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他穿着四品的官服,补子上绣著云雁,头戴乌纱帽,腰系银带,每一步都走得稳稳的。
他走到沈焕和宋衡面前,拱手道:“沈百户,宋司书,一路辛苦。本官已在后堂备了茶水,请。”
沈焕还了礼。三人进了二堂,分宾主坐下。
茶是今年新出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周知府亲手斟了两杯,推到二人面前。
“周大人,”沈焕没有碰茶碗,开门见山,“下官奉上命来扬州查办一案。五年,十七名死者。手段残忍,受害者多是无人关注的底层流民。皇恩浩荡,朝廷已经关注到此案。今后扬州的治安,要靠周大人多费心了。”
周知府端著茶碗的手微微一颤。他没有接话,等沈焕往下说。
“从今日起,扬州府要每日登记流民信息。姓名、籍贯、来扬州的时日、落脚何处,一一造册。发现有人失踪,即刻搜查,不得延误。”
沈焕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扎进这个新任知府的心里,“锦衣卫会尽快破案,将案犯绳之以法。在此之前,扬州府要确保治安,不能再有新的受害者。”
周知府放下茶碗,沉吟了片刻。“沈百户,扬州城人丁繁密,流民何止千百。这些人散漫惯了,不肯入册,也不肯受约束。要他们每日来府衙登记,恐怕”
“周大人,”宋衡开口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有钱能使鬼推磨。每日给流民发些食物,或几文铜钱,他们自然会乖乖来登记。花不了多少银子。”
周知府看了宋衡一眼,又看了看沈焕。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焕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抬起眼皮看着他。
“周大人,”沈焕再次开口,“此事关系重大。如果再出意外捅到御前,您要想清楚,这个磨,会碾到谁的头上。”
二堂里安静了一瞬。周知府端起茶碗,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望着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树,站了好一会儿。
“本官明白了。”他说,“本官这就去安排,定会确保百姓平安。”
出了府衙,天已经快晌午了。阳光白晃晃的,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都躲到阴凉处去了。沈焕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宋衡跟在后面。
“先断了那个人下手的渠道。”沈焕说,“流民登记造册,每日核对。有人失踪,即刻能发现。他再想抓人,就没那么容易了。”
宋衡点了点头。“可我们不能一直等。他蛰伏了五年,藏得很深。我们要想办法,把他逼出来。”
沈焕没有说话,只是走。
“问题是,怎么逼?”宋衡继续说,“虽然可以推断凶手家资殷实,可扬州是什么地方?盐运咽喉,商贾云集。富商巨贾、豪绅世家,茫茫多矣。要从何处入手?”
沈焕没有回答。
他加快了脚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几枝枯藤。宋衡跟上去,又拐了一个弯,前面豁然开朗。
是城北的一条大街。街上比方才那边冷清许多,行人稀少,店铺也多是卖香烛纸马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檀香和蜡烛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焕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宋衡小跑了两步,追上他。
“去哪儿?”
沈焕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求神拜佛。”
宋衡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街两侧那些香烛铺子,看了看远处露出屋檐的庙宇轮廓,又看了看沈焕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再问,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那条飘着檀香味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