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散尽,只是薄了一些,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山体和那些密密麻麻的石碑。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从雾里走出来,有的满身泥泞,有的道袍被撕破了几道口子,有的灵宠一瘸一拐地跟在脚边。
每个人的竹篓里都装着或多或少的拓片,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的人只是疲惫,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宋衡从黑虎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黑虎的毛发上沾著露水和泥浆,还有几处干涸的妖兽血迹。它抖了抖身子,水珠四溅,然后蹲在宋衡脚边,伸出舌头喘气。
考官坐在山门左侧的一张条案后面,案上堆满了拓片。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登记,分类,偶尔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弟子,点点头,挥挥手,示意下一个。
轮到宋衡时,考官翻开他的竹篓,把拓片一张一张地取出来,摊在案上。他翻得很慢,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翻到最后一张时,他的手停了。那是一张半人高的拓片,纸面上墨色深深浅浅,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可那笔画之间,隐约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活物的气息。考官抬起头,看了宋衡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从哪儿拓的?”
“山腰,一处山谷里。”宋衡没有隐瞒,也没有细说。
考官没有再问,把拓片小心地叠好,放在案角那一摞的最上面。他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挥了挥手。
宋衡收起竹篓,牵着黑虎,往书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看见祝公远站在山门右侧不远处。
他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道袍,没有带剑,没有带随从,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松树。他的身边聚拢著七八个人,穿着各色门派的道袍。有赤红的,有玄黑的,有月白的,有靛青的。那些人个个仙风道骨,气度不凡,可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焦急。
不是那种火烧眉毛的急,是那种等了太久、盼了太久、眼看就要够著了、生怕它又飞走了的急。
有人翘首以望那片正在散去的雾气,嘴里念叨著:“祝掌门,多少年了。应该只差这一批了吧。”
祝公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雾气上,落在那座正在被夜色吞没的山上,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石碑之间。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又有人开口,声音更急了一些:“五百年了。诸位都在等待祝掌门这临门一跃。成败,在此一举了。”
祝公远收回目光,看了那人一眼。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尽力而为吧。”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了的。可那几个人都听见了。他们不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看着那座山,看着雾气一点一点地把石碑吞没。
宋衡收回目光,牵着黑虎,走回了书院。
当夜。
陆瑶拎着一个食盒,出现在丙等院的门口。守门的弟子正要拦,被她一瞪眼,缩了回去。
她走进院子,脚步轻快,裙摆扫过青石板,发出细细的沙沙声。黑虎先闻到了气味,从屋里窜出来,尾巴摇得像一把扇子。陆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推门进了宋衡的屋。
“饿了吧?”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是包子,白面皮的,褶子捏得匀匀称称,每一个都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只蹲在笼屉里的小白兔。
宋衡从书堆后面探出头,鼻子动了动,搁下笔,走过来坐下。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肉馅滚烫,汁水在嘴里炸开,烫得他直吸气,可他没有停,又咬了一口。
陆瑶坐在他对面,托著腮,看他吃。
黑虎蹲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他手里的包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委屈的呜声。宋衡掰了一块,递过去。黑虎叼住,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捧著,慢慢啃。
“你今天在山里,看到什么了?”陆瑶问。
宋衡咽下嘴里的包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到了一些怪怪的的东西。”
他把山谷里的遭遇说了一遍。那团雾凝成的人形,一次一次地被打散,一次一次地凝起来,不肯退,不肯逃,只说了一句话。不要飞升。
陆瑶的眉头皱起来。“飞升?那不是所有修者梦寐以求的事吗?得道成仙,超脱凡尘,与天地同寿。谁不想?”
宋衡把最后一个包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黑虎,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嚼完了才开口。
“你白天不是陪着祝掌门吗?那些穿各色道袍的,他们说什么了?”
陆瑶想了想。“他们说已经五百年没有人渡劫飞升成功了。最后一个飞升的仙人,就是在你们今天去的那座山上飞升的。他飞升之后,留下了满山的石碑。他们都觉得,飞升的秘密,就藏在这些石碑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