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梁祝梦其之十二
    考核当天的清晨,雾气比往日更浓。

    所有弟子被带到那座山前时,依然无法看清它的全貌。

    山体呈灰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又被水浸过,石壁光滑得几乎不长草木。从山脚到山顶,密密麻麻布满了石碑。

    有的立著,有的歪了,有的断成几截,碎片散落在杂草和碎石之间。石碑大小不一,高的一丈有余,矮的不过膝盖。每一块碑上都刻着字,字迹或深或浅,或工整或潦草,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无数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雾气从山脚下翻涌而上,在山腰处凝成一片灰白色的海。阳光被挡在外面,山脚下还亮着,半山腰以上就只剩朦朦胧胧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世界的光。

    山顶完全看不见,只有偶尔风吹过时,雾气散开一条缝,露出几块碑石的轮廓,随即又被吞没。

    考官站在山门前,声音被雾气闷得有些发嗡。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念完了规矩,又重复了一遍重点:拓印碑文,数量、清晰度、深度,三项综合计分。

    以往拓印过的碑文已有记号,重复不得分。日落前必须返回。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弟子。

    “山中有妖物。越深入,妖物越强。雾气不会散,日落后还没回来的,没人能救你们。”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石碑的间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正午一到,弟子们涌入山门。

    低阶弟子三五成群,在山脚附近散开,蹲在石碑前仔细辨认记号。有记号的不能拓,没记号的又太少。他们围着一块刚被人拓过的碑,皱着眉,商量着要不要往深处走一些。

    高阶弟子则不同。他们大多独自一人,沿着不同的方向,像箭一样射入雾气深处,很快就看不见了。

    偶有剑光在雾中一闪,随即传来妖兽的吼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那是有人在更深处开路。

    宋衡站在山脚下,没有急着动。

    他骑在黑虎背上,眯着眼,看着那些弟子消失的方向。

    其中有一道身影特别快,锦袍华冠,腰间玉带在雾气中闪著光。他几乎是在跑,不是在走,靴尖点地,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山脚直插上去。

    沿途的妖兽甚至来不及扑出来,就被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逼退了。那道身影在雾气中闪了几闪,便不见了。

    马文才。

    宋衡收回目光。他没有往那个方向去。他拍了拍黑虎的脖子,黑虎会意,沿着山脚,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跑起来。

    山脚的碑文大多被人拓过了,记号密密麻麻,像一张张被画了押的卖身契。宋衡不看那些。

    他只是让黑虎跑,跑过一片又一片碑林,跑过一群又一群低阶弟子。

    黑虎跑了小半个时辰,在山脚一处偏僻的角落停下来。这里的碑林稀疏,杂草丛生,石碑上覆著厚厚的青苔,几乎看不清字迹。

    宋衡跳下来,蹲在一块碑前,用手抹去青苔。碑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模糊,重要的是没有记号。

    他放下竹篓,取出白棉纸、棕刷、木槌和松烟墨,开始拓印。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细。

    把纸覆在碑面上,用棕刷轻轻敲打,让纸嵌入字迹的凹槽;等纸半干,用布包著松烟墨,均匀地拍打纸面;墨渗进纸里,字迹便从碑上“转移”到了纸上,黑白分明,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

    他把拓好的纸揭下来,折好,放进竹篓。然后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土,骑上黑虎,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深处,雾气越浓,石碑越稀疏,妖兽也越多。

    黑虎应付得游刃有余,一爪一个,干脆利落。

    突然,他开始听到低语。

    声音很轻,很碎,从四面八方涌来,混在风声里,混在雾气的翻涌声里,混在黑虎的喘息声里。

    他听不清内容,只知道有人在说话。但他仿佛感到不是人,是那些石碑。那些碑文在说话。

    他勒住黑虎,侧耳倾听。声音消失了,只剩风声。他继续走,声音又回来了。像潮水,一涨一落,一涨一落,怎么都抓不住。

    他拓下几块碑文,没有遇到太大的麻烦。妖兽不强,黑虎对付得了;雾气虽浓,黑虎认得路。

    他渐渐摸清了这片碑林的规律。石碑的灵力不是往山顶汇聚的,它们像一条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流向一个中心。

    那个中心不是山顶,是山腰处一处不起眼的山谷。他在地图上标出那个位置,拍了拍黑虎的脖子。黑虎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个方向走去。

    山谷的入口很窄,两侧石壁高耸,雾气在这里浓得像实质,伸手不见五指。宋衡从黑虎背上跳下来,牵着它,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是碎石和枯枝,踩上去沙沙响。他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些低语越来越清晰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团雾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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