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碑文,想起那些被苔藓覆盖的、被风雨啃噬的、被无数双手拓印过的字迹。他想起考官翻看拓片时那种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神情。他想起祝公远站在山门前,望着雾气中的石碑,说“尽力而为”时,那张脸上勉强的笑容。
“难怪。”他说。
“难怪什么?”
“难怪考官对我们的考核漫不经心。他们的心思根本不在考核上。那些拓片,才是他真正想要的。每年的宗门考核,不过是替他们搜集碑文的由头。”
陆瑶愣了一下,随即也明白了。
“可那团人形说的话不要飞升。我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宋衡看着陆瑶,“你找个机会,提醒一下祝掌门。”
陆瑶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收拾好食盒,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哥哥。”
“嗯。”
“你觉得,那个飞升的仙人,真的成仙了吗?”
宋衡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夜更深了。
祝公远坐在书房里,案上堆满了拓片。今年的,去年的,前年的,十年前,五十年前,一百年前的。
他把它们摊开,一张一张地看,有的并排摆着,有的叠在一起,有的铺在地上,有的贴在墙上。整间书房都被碑文淹没了。
那些字迹在烛光下跳动着,像无数只黑色的、细小的、不知疲倦的虫。
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从他接任掌门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看这些碑文。
他的师父传给他,师父的师父传给师父。一代一代,青鸾派的掌门人都在做同一件事——解读这些碑文,找出飞升的秘密。
五百年了。五百年没有人飞升成功。
最后一个成功的人,在那座山上留下了这些碑,然后消失了。
不是死了,是消失了。
有人说他飞升了,有人说他兵解了,有人说他把自己炼成了这些碑。没有人知道真相。可他们都想知道。祝公远也想。他比任何人都想。
可这些碑文,越读,越不对。
一开始他觉得是自己修为不够,悟性不足,看不懂那些深奥的道法。后来他觉得是碑文太残破,缺字太多,拼不出完整的篇章。再后来,他开始觉得,那些碑文不是在教人飞升,它们是在劝人不要飞升。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笔每一画,都在说同一件事。
不要!不要!不要!
可他不敢信。
五百年。青鸾派花了五百年,那些穿着各色道袍、翘首以盼的掌门们花了五百年!五百年等来的答案,如果是“不要飞升”,谁会信?谁肯信?
烛火跳了一下。
祝公远抬起头,看见窗外黑沉沉的夜,看不见星,看不见月,只有雾。
雾从山上漫下来,漫过书院的外墙,漫过内圈的石径,漫过他的窗棂,一丝一丝地渗进来,凉飕飕的,像无数只细小的、看不见的手。
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梦见自己全身发光。不是那种被阳光照耀的亮,是从里面往外透的亮,像一盏灯,被人点燃了灯芯。
光从他的皮肤下面渗出来,从指尖、从发梢、从眼睑、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团炽烈的、白金色的光里。
他飞起来了。脚离开地面,身体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托著,往上升。
他穿过云层,云层是湿的,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滑过,像水,又不像水。他穿过月亮,月亮很大,很圆,表面坑坑洼洼的,像一块被虫蛀过的玉。他穿过太阳,太阳不热,只是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穿过无尽的虚空,那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只有他自己,孤零零地飘着。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咔嚓。
像有人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烧饼。清脆,干爽,带着一点点焦脆的回响。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疼。从身体的最深处涌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从里面往外掏的疼。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什么东西啃噬。看不见牙,看不见嘴,只有那种被咀嚼的感觉,一下,又一下,从脚到头,从皮到骨,从肉身到魂魄,从魂魄到灵元。
他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碎,听见自己的魂魄在裂开,听见自己的灵元在发出一声又一声细小的、尖锐的惨叫。
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逃,动不了。他只是飘在那里,被那只看不见的嘴,一口一口地嚼
祝公远猛地睁开眼。
他趴在桌上,脸上压着一块拓片,拓片上的字迹印在他脸颊上,火辣辣的疼。
满屋的碑文在烛光下晃动,那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