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从早到晚都有人。
剑修们挥汗如雨,剑光将晨曦斩成碎片,又在暮色里收鞘归寂。炼丹房的烟囱日夜不停地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焦糊与药香混合的气味。阵法班在地面上刻了又擦、擦了又刻,那些繁复的纹路像一道道被反复书写的命运。
连丙等御兽班的院子里都安静了许多,那些平日追逐打闹的灵宠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乖乖地趴在主人脚边,偶尔抬头望一眼远处内圈的方向,又低下头去。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两个往药林深处走去的身影。
他们总是在午后出发,日落前归来。有时宋衡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新采的灵药;陆瑶时常两手空空,只有宝剑悬在腰间。他们沿着那条被苔藓覆盖的旧石径,穿过蓝幽幽的光,走进那片被古松和巨树吞没的幽暗里。
祝公远下了禁令,不许祝英台领任何修炼之物。不许给灵石,不许给丹药。陆瑶气得在掌门殿外跺脚,可她知道父亲的脾气。禁令就是禁令,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丹药,就自己炼。”宋衡蹲在丹房角落里,面前是一尊巴掌大的铜炉,炉底的火苗舔著铜壁,发出细微的嗞嗞声。
他手里握著一把刚从药林采回来的龙血草,叶片上还挂著蓝幽幽的苔藓光。陆瑶蹲在他旁边,白猫蹲在她旁边,黑虎蹲在宋衡旁边,四个“人”挤在丹房角落里,像一窝刚出壳的雏鸟。
“你以前炼过丹?”陆瑶问。
“没有。”宋衡把龙血草放进铜炉,盖上盖子,开始数数。他数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执行一道极其精确的指令。
“那你从哪儿学的?”
“书上。”宋衡头也不抬,“藏经阁第一层,东架第三排,有一本《初阶炼丹入门》,第五页到第九页。
陆瑶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龙血草的汁液在炉底凝结成一滴血红色的液体,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颗缩小的心脏。宋衡小心翼翼地把那滴液体刮进一只拇指大的玉瓶里,塞好瓶塞,揣进怀里。
“够了吗?”陆瑶问。
“不够。”宋衡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这是以防万一的。以我的灵根,吃一百颗丹药也堆不到筑基。与其把时间花在炼药上,不如做点别的。”
他转过身,面朝药林的方向。远处的古树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巨人。
“我的长处不在灵根上。”他说。
陆瑶看着他。
“我当锦衣卫,也不是靠拳头吃饭的。沈焕能打,我不能。我能做的,是看,是记,是想。看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记别人记不住的东西,想别人不敢想的东西。”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才是我的灵根。”
他确实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眼睛上。
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五行之气的存在。现在他能看清了,每一样东西身上的五行脉络,像树的根系,像河的支流,像一张张密密麻麻的、彼此交错的网。
他知道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他知道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可那只是书上的字,此刻那些字活了,变成无数条发光的丝线,缠绕在每一棵草、每一块石头、每一只从他头顶飞过的鸟身上。
他看得见它们如何相生,如何相克,如何纠缠,如何分离。他看得见一只妖兽扑过来时,它的五行之气如何流动。
火属性的妖兽,火行在心脏,火行最旺的时候也是它最脆弱的时候,因为水克火,只要在那一个瞬间,哪怕只是一滴水击中它的心脏
他睁开眼睛。面前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在练习,一遍又一遍,像在镇异司时,他一遍又一遍地翻阅那些泛黄的档案,从字缝里找出别人忽略的线索。
黑虎不需要他的指点。
黑虎比任何灵宠都能打。它唯一的问题,是宋衡。宋衡太弱了,弱到黑虎每次战斗都要分出一半的心思来保护他。
他要做的,不是让自己变强。一个月的时间,他变不了多强。他要做的是让黑虎不再需要保护他。
他要成为它的眼睛,它的脑子,它的战术。他要让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冲,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佯攻,什么时候该一击致命。
镇异司的密探不靠蛮力,他们靠的是情报、是时机、是精准到毫厘的判断。他们要像一把钥匙,一根针,只戳到最要紧的地方去。
陆瑶不明白这些。
她只知道宋衡每天下午都会准时出现在后山门前,背着竹篓,带着黑虎。她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在药林里蹲下来,盯着某一片苔藓看半天,或者在丹房里对着那尊小铜炉发呆。她不懂他在做什么,可她觉得,他好像真的有办法。
他们的行动瞒不过祝公远,自然也瞒不过马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