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文才第二次踏入掌门殿的时候,身上那件锦袍换成了更华贵的料子,发冠上的明珠也大了一圈。他脸上的笑容还在,可那笑容跟第一次不同了。
他站在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掌门师尊,弟子有一事禀报。”
祝公远站在木案后面,手里捧著一卷书,没有抬头。
“讲。”
“英台师姐近日频繁与一名丙等弟子接触,出入药林,形影不离。此事已在修者之间引起非议,弟子斗胆,请掌门不可听之任之。”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他以为自己在替祝家着想,替青鸾派的清誉着想。可祝公远听得出来,他在乎的不是什么门派清誉,是他那已经膨胀到露出的私欲。
他马文才认定的未婚妻,跟一个丙等弟子出双入对,他的脸往哪儿搁?
祝公远翻过一页书。“知道了。”
马文才等了一会儿,没有下文。他的笑容僵住了。
“掌门师尊,弟子以为”
“你以为什么?”祝公远放下书,抬起眼皮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可马文才的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他说不上来那股寒意是从哪儿来的。殿里的炭盆还烧着,阳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可他就是觉得冷,冷得想退一步,可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
“管好你自己的事。”祝公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宗门考核在即,不要丢了你马家的脸。”
马文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说“是”,想说“弟子不敢”,想说“弟子告退”。可他的嘴张不开。他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从头凉到脚。
祝公远重新捧起书,翻过一页。
马文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腿。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殿门。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冷冷的、暗沉沉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东西。
他没有回头。他走过石径,走过那些向他行礼的侍女,走过那些跟他打招呼的同门。他谁也没理,只是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沉闷的响声。
“马师兄?”
有人喊他。他没有停。
“马师兄,您怎么了?”
他听不见。他满脑子只有一句话——管好你自己的事。不要丢了你马家的脸。
他把那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得牙根发酸。
不要丢了你马家的脸。
我马文才的脸,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给了?
考核前夜。明月当空,山间的雾气比往日更浓。
祝公远独自走出书院,沿着一条荒废的石径,往北走了许久。
石径的尽头是一座山,高且陡。山上没有树,只有密密麻麻的石碑。石碑有大有小,旧得认不出年代,上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字符。
雾气从山顶涌下来,在石碑间穿行,像无数条灰白色的纱巾,缠在那些沉默的石头上,怎么都扯不散。
祝公远站在山脚下,仰头望着那些石碑。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碑,看着那些雾,看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
风吹过来,穿过石碑的间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沿着那条荒废的石径,走回了书院。身后,那些石碑还立在雾气里,沉默著,等待着…...
书院里灯火通明。
有人在连夜打磨剑刃,有人在默背阵法的口诀,有人在给自己的灵宠喂最后一顿加餐。
宋衡的屋里也亮着灯。他坐在桌边,面前摊著那张从藏经阁抄来的阵法图,图上标满了记号。
黑虎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有人在他门口放了一样东西,然后脚步声远了。
宋衡打开门。
门槛上放著一只小布袋,布袋里是三块灵石。品阶不高,可每一块都蕴含着纯净的灵气。
灵石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笔迹刚劲有力,像用剑尖刻出来的。
“别输。”
宋衡把灵石和纸条收好,吹灭油灯,躺在硬板床上。黑虎跳上床,蜷在他脚边,热乎乎的,像一只暖炉。
他闭上眼睛。明天,宗门考核。明天,他要让所有人看见,一个凡骨之人,不该被看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