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双手捧著那个粗布方巾包著的小瓷瓶,举在齐眉的高度,手臂纹丝不动。
祝公远坐在木案后面,没有伸手,甚至没有看那个小包。他的目光落在宋衡脸上,不怒不威,只是平静地看着,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沉默漫长得像一整个冬天。
陆瑶站在宋衡身后半步,看看父亲,又看看宋衡,眉头拧起来。
她见父亲不接,上前一步,一把将那个小包从宋衡手里拿过来,放在木案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自己家里拿个果子。
“爹,人家一片心意,您看看嘛。”
祝公远的目光从宋衡脸上移到陆瑶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去。
宋衡抬起头。他直视著祝公远的双眼。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也看不见波澜。
他这几天想过很多种可能。被怒斥,被羞辱,被赶出去,甚至被罚去后山面壁。他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把每一种可能对应的说辞都准备好了。
可他还是想得太天真了。
他感觉到了杀意。
不怀愤怒的,纯粹得像一根针一样刺进他眉心的杀意。那杀意很细,很轻,像蛛丝,可它就在那里,绕在他的脖子上,一圈,又一圈。
他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裳。他想动,动不了;想说话,张不开嘴。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只有心跳还在,一下,又一下,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嗡嗡响。
他用眼角瞥了一眼陆瑶。陆瑶站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正一脸期待和兴奋的看着他。
宋衡咬紧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咽回去。他开口,声音有些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弟子与英台师姐情投意合,望师尊。”
成全二字尚未出口,他就看见自己的头颅飞了起来。
不是想象,是看见。
他看见自己还站在木案前面,双手还保持着捧物的姿势,脖子以上空空荡荡,鲜血从脖颈的断口处喷涌而出,洒在青砖地上,洒在木案上。鲜红的,温热的,冒着热气。
他的头颅在半空中翻了几转,看见了殿顶的梁架,看见了窗外透进来的光,看见了陆瑶瞪大的眼睛和张开的嘴。
然后他看见了祝公远,那个坐在木案后面、从头到尾没有动过的男人,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阵风吹过
恍惚。
宋衡猛地眨了眨眼。他还站在原地,脖子还在,头颅还在,双手还保持着捧物的姿势,只是手心全是汗。他的后背凉透了,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把道袍浸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
他此刻才想起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皮肤是温的,脉搏还在跳,一下,一下,稳稳的。
“话说完了?”
祝公远的声音从木案后面传来,不高不低,跟方才一模一样。他端起案上的茶碗,掀开碗盖,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
“年少无知,我不与你计较。”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皮看着宋衡,“要知晓天高地厚,年轻人。”
宋衡站在原地,嘴唇微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方才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全都不见了,像被人一把火烧了个精光。
他只是站着,腿在发软,可他没有倒下去。
陆瑶动了。
她一步跨到宋衡前面,挡在他和祝公远之间,仰起头,看着那张跟她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爹!他说的都是实话!女儿非他不嫁!”
祝公远的茶碗停在半空。他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脸上那层万年不化的冰终于裂了一条缝。
“英台,你胡来!”他把茶碗搁在案上,声音沉了下去,“赶紧给我回房!”
陆瑶没有动。她的下巴抬得更高了,眼睛里没有畏惧,只有倔强。
“就不!”她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女儿的人生大事,自己做主!女儿说了,非梁山伯不嫁!”
祝公远的脸从白变青。他的手按在木案上,木案骤然开裂。
“放肆!”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是一种被戳中软肋后,无可奈何的气急,“你可知你是什么身份?若只是我祝公远的女儿也就罢了。你是百年一遇的天灵根,将来要担起祝家乃至整个仙门的大任!怎可找一个凡骨之人做夫君!”
陆瑶依旧不依不饶。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挂点燃了的鞭炮。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宋衡站在旁边,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该不该插嘴。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跟戏文里写的那些父女反目的桥段完全不一样。
戏文里的祝父是嫌贫爱富、趋炎附势的小人,可眼前这个人,他说的那些话,“百年一遇的天灵根”“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