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另一边,沈忘尘也没睡。
他过几日就是林家上下结工钱的日子,他今天核对了一天的账簿,算得头晕眼花,本来是要歇下的,可刚躺下就听到外头有下人说白栖枝回来了。
他本是要前去慰问的,可还没等他从床上支起身子,就听着外头下人又说白栖枝一回来就奔向书房一副很着急的样子。
沈忘尘想,这几日小姑娘要做的事还很多,不似他这般清闲,他还是不要去打搅她好了。况且他也没什么要说的,翻来覆去也只是关心她身体的那两句话。
比如今天累不累、有没有人为难你、做事可还顺利,亦或是不要太忙,眼下你尚且年轻身子骨倒是还好修养,可若是累到做了病,日后难免会难受等等、等等。
这些话,沈忘尘自己听了也厌烦,可如果不问,他这一颗心就总是悬着。
毕竟孩子还小,如今世道不太平,加上她行事又如此大胆,处理问题或许也有不妥帖的地方,人情世故也未必拿捏得住,出门在外难免会受欺负。就算不明着为难,也会在暗地暗戳戳地给她使绊子,甚至还有人想杀她!
沈忘尘实在不能不担心。
可转念一想,当年再怎么年幼软糯的小团子,如今竟也一下下、一步一个血泪地走到如今,走成今日这么个稳妥坚忍的大人了。
恍惚间,他好像也要将老了。
睡吧,沈忘尘想,他也该歇下了。
街上打更梆子声声响,天边零星星子低低垂。
熬到如今,无论是想睡不能睡亦或是该睡睡不下的人,大抵也应进入梦乡了。
夜近三更,整个林府寂静无声。
第188章 幼麟
这几日白栖枝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天不亮就要清点粮仓, 协调官府调粮,确保灾民不断粮。安排伙夫杂役轮值、修理灶台粥棚、维持秩序等琐事已让她筋疲力尽。施粥时还需分时段、区分老弱妇孺与青壮,以防冲突。
除此以外, 粥棚周边还要搭建窝棚遮风挡雨,同时挖掘排水沟、修建茅厕,严防疫病蔓延。
几套事山一样地压下来,白栖枝跟移山的愚公一样,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常常天黑了才回府,累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倒头就睡。第二天鸡还没叫, 又得换上男装赶去现场。
府里下人们都心疼她,变着法子给她炖补品,甚至翻出了珍藏的鹿血酒,说要给她补身子。
幸而沈忘尘知晓她不胜酒力,得知此事,立马这荒诞的念头驳回, 吩咐让大家一切照旧, 别给她平添负担,这才勉强维持府内秩序。
好在这般辛苦总算没白费。
在白栖枝日复一日的折腾下,林家的声望也水涨船高,连带着“白胜宁”这个名号如今在淮安城里无人不知。
——白胜宁。
自从扮作男儿身,白栖枝办事确实顺当多了。
那些从前瞧不起她的人, 现在顶多背地里嘀咕两句“毛头小子不懂事“,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刁难。
有时就连她自己也不免感慨:
身为男子,举止粗鲁些叫豪爽;脾气差点叫耿直;就算得罪了人,旁人也只当是年轻气盛。
当真是十分痛快!
甚至有几次, 她看着那些昔日在商会上百般刁难,如今却对她笑面拱手作揖的几位商贾时,差点就要笑出声。
她要是早知换个装扮就能省去这么多麻烦,又何苦当年吃苦受罪、挨那么多平白无故的打?
不过若真让白栖枝重新选,她还是想做一位姑娘。
毕竟正是因为女儿身,她才能遇见那些对她真心相助的贵人们。
且不论赠一箱黄金又在暗中为她提供人财物力的温若寒,单论香玉坊的这些姊妹们,自从被派到各个粥棚处帮忙维持秩序后,她们就自发帮忙设支粥簿,记录每日施粥数量、领取人数,防止有人贪污或重复领取。
姑娘们胆大心细,光是前三日就抓到搬作难民趁机来占便宜的无赖十几人,而后她们吸取教训,也学着白栖枝当年那样,在赈灾粥液中撒上一把砂砾,以防有人喝饱还来占小便宜。
有她们在,白栖枝觉得自己再苦再累也值得!
不过,也多亏了姑娘们,在接连奔波了五日后,白栖枝总算能从百忙之中抽出身来,陪沈忘尘半个时辰。
自从给工人们发放工钱后这人又累得发病,好在这次不似以往来势汹汹,休息几日便恢复如初。
可白栖枝倒地还是担心,倘若沈忘尘出了事,如今还飘在海里当水鬼的那位回来后不得恨得要绞杀了她?
哪怕是为了自己如纸般薄的命,她再难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