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果然被放了出来,他缓步踏出牢门。
此刻他虽发丝略显凌乱,但却不见半分颓丧卑微。
抬眸望去,典狱外的青石长街上。
早已停着一辆制式精致、帷幔整洁的青篷马车,车辕旁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来人一身素色士林青衫,面料素雅无纹,面容清俊温润,眉眼淡然疏离,还手持一串乌木念珠。
正是宁国府嫡长子,贾家第一位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同时也是他的便宜堂兄,贾敬。
要知道对于贾家这样的勋贵家族而言,能出一个进士是多么的不容易。
贾敬这个贾府出身的科举进士,绝非寻常进士可比,前途不可限量。
按照朝堂的一些潜规则,贾敬如今供职翰林院编修。
只需在翰林院历练两三年,积累资历,便可外放地方任职。
待地方政绩斐然,再调回京城六部历练,层层晋升。
以贾府积累的人脉底蕴,只要贾敬本事不差,将来至少也能当个一部侍郎。
这样一个前途无量的家族希望,今日却亲自前来牢狱门口接他这个闯祸废人出狱。
这哪里是简单的接人,分明是贾府长辈念及血脉亲情,给了他最后的体面。
心念电转间,司马懿已然理清所有关节,收敛心神。
不等贾敬开口,他主动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道:“小弟贾赦,拜见敬兄。”
他心中明白,此刻他性情大变、举止沉稳。
也只会被众人视作牢狱思过、痛改前非、大彻大悟。
无需刻意伪装,便能顺理成章完成人设蜕变,省去无数解释的麻烦。
更何况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能屈能伸、可上可下。
昔日执掌曹魏、权倾天下。
如今蛰伏低谷、身处下位,自然懂得收敛锋芒、低调处世。
大丈夫审时度势、顺势而为,无论身处高峰低谷,快速适应局势,方才立足长久的王道。
贾敬闻言,抬眸淡淡扫了他一眼。
往日里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贾赦,今日竟是礼数周全,可谓判若两人。
但他却并未多问,只轻轻颔首,神色平淡无波。
眼神之中不见鄙夷、不见疏离,仿佛贾赦入狱抹黑家族一事,从未发生。
“走吧,堂叔嘱托,让我接你回府。”
声线平和清冷,无悲无喜,说完便转身迈步,径直踏上马车。
司马懿紧随其后,弯腰登车,利落落座。
车夫扬鞭轻喝一声,马蹄踏地,车轮滚滚,平稳朝着荣国府方向驶去。
车厢宽敞雅致,铺着柔软锦垫,密闭的空间里,气氛安静淡然。
司马懿侧目望去,只见贾敬盘膝端坐,脊背挺直,双目轻阖。
修长的手指缓缓捻动着手中乌木念珠,一下一下,节奏均匀,神色安然恬淡。
这般模样,哪里象是个朝廷后备官员,反倒如同隐居山林、潜心悟道的方外道士。
司马懿心中愈发好奇,略一思忖,缓缓开口道:“敬兄近日潜心修身,小弟心中有一疑惑,想向兄长请教。”
贾敬并未睁眼,只淡淡应声:“你说。”
“不知敬兄如何看待道家无为、不争之道?”
此言一出,贾敬骤然停住捻珠的手指,缓缓睁开双目,略显的诧异看向贾赦。
在他印象中,这位堂弟向来沉溺声色犬马、吃喝玩乐,胸无点墨、不学无术。
与诗书义理、道家玄思全然不沾边,今日竟能问出这般通透的问道之语。
“赦弟竟对道家义理有涉猎?”
司马懿淡淡一笑道:“狱中数日,终日静坐无事,便闲来无事瞎琢磨,略有所感,心中存疑,还望兄长解惑。”
他司马懿不仅能上马打仗,下马治国,同时对于道家、儒家等诸多杂家学术也有着深刻的理解。
贾敬闻言疑虑尽消,缓缓阐释道:“所谓无为不争,并非消极懈迨、一无所为。”
“修道之人,顺天理、循本心,不妄求、不强取,看淡俗世功名利禄、纷争纠葛,顺势而行,便是无为,便是不争。”
短短数语,道尽贾敬当下心境。
司马懿瞬间洞悉通透,心中了然失笑。
看来这位被贾家寄予厚望、前途无量的新晋进士。
整个心思其实根本就不在朝堂之上,反而象是一个要出家入道之人。
堂堂勋贵世家倾尽气运养出的人才,本该撑起家族命运,最终却只想遁世修道、避世无为。
于贾家而言,属实是天大的损失,亦是莫大的讽刺。
司马懿并未有半分争辩、劝解之意。
人各有志,道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