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你怎么了?”小芳问。
“没什么。眼睛进了沙子。”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一九九五年春天,家安的货运公司正式更名为“林家安运输有限公司”。他在工商局注册了营业执照,刻了公章,开了对公账户,买了发票。他把这块新的营业执照挂在办公室的墙上,挂在旧的那块旁边。旧的执照是“林家货运公司”,个体户,没有公章,没有对公账户,没有发票。新的执照是“林家安运输有限公司”,企业法人,有公章,有对公账户,有发票。
林家安。他的名字。他的公司。
他站在那两块执照下面,看着它们。一块旧,一块新;一块小,一块大;一块白,一块蓝。它们并排挂在墙上,象两个站在一起的人。一个是年轻的林家安,一个是更年轻的林家安。一个是过去的林家安,一个是现在的林家安。一个是开车送货的林家安,一个是坐在办公室里签合同的林家安。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两块执照。旧的,摸上去是涩涩的,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新的,摸上去是滑滑的,纸张是白的,硬邦邦的,象一块钢板。它的温度不一样,冷的,硬的,像冬天的铁轨。他把手放在上面,让它冷着。冷着冷着就热了。
一九九五年夏天,家安在福州设立了第一个分公司。他在福州城北的物流园里租了一个仓库,三百多平方米,派阿强去当经理。阿强以前是司机,不会管人,不会管事,不会管帐。但他会开车,懂车,懂路,懂货。他知道泉州到福州怎么跑最省油、最快、最安全。他知道什么样的货用什么样的车,什么样的路用什么样的速。家安说,阿强,福州那边的业务交给你了。你只要把货安全送到、准时送到、完好无损地送到,其他的你不用管。
阿强看着他,眼框红了。“老板,我怕我做不好。”
“你做得好。你跟我干了六年了。六年前,你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司机。现在你是一个什么都懂的司机。你从泉州跑到福州,跑了六年,这条路你比我熟。福州那边的路,你也比我熟。你没有问题的。”
阿强低下头,眼泪滴在地上。
“老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一九九五年秋天,家安的公司已经有了十五辆车,二十多个员工,一个总公司,一个分公司。
他买了一辆小轿车,桑塔纳,黑色的,四万多块。他开着这辆车去谈生意,去见客户。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用发胶固定住。他把车停在大客户的公司楼下,从车里走出来。他抬起头,看着那栋大楼,那栋大楼很高,有十几层,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眯着眼睛,走进了大楼。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二楼。电梯很快,嗡嗡嗡的,象一只大蜜蜂。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进那个客户的公司。前台是一个漂亮的姑娘,穿着职业装,画着淡妆。她问他找谁,他说找王总。她打了一个电话,说王总在办公室,让他进去。
王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他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合同。他抬起头,看着家安,看着他身上那件新买的西装、脖子上那条新买的领带、头发上那层发胶、手上那块新买的手表。
“你就是林家安?”
“王总,你好。我是林家安。”
“坐。”王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家安坐下来,把合同从手提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王总拿起合同,翻了一遍,放在桌上。“你的报价,比其他公司高了百分之十。”
“王总,我的报价高,因为我的服务好。我的车都是新车,有保险,有GPS定位。我的司机都是老司机,五年以上驾龄,没有事故记录。我的货都是全程监控的,从装车到卸车,不会丢失,不会损坏。我的运费月结,不拖不欠。”
王总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这个人,说话直接。我喜欢。”
他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家安拿起合同,看了看,也签了字。他站起来,伸出手,王总握住了他的手。王总的手很软,很凉,象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林家安,我看好你。好好干。”
“谢谢王总。”
他走出那栋大楼,站在门口,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把合同放在副驾驶上。他发动了车,把车开出停车场,开上马路。他没有回公司,而是开到了承天巷。
他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还是那些青石板,青笞还是那些青笞。巷子深处的老榕树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密,树须还是那么长。家宁种的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墙还高。树上挂满了石榴,红红的,大大的,一个一个的,像无数颗红色的心脏。
他走进陈家铺子。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包金枣。她的手在报纸和金枣之间翻飞着,一捏,一卷,一折,一按,一颗金枣就被包进了报纸里。她的头发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