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家安有限公司事业更上一层楼
    他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来,象一条灰色的蛇,扭动着身子,往天上爬。那条蛇越爬越高,越爬越细,越爬越淡,最后消失在天际。

    他把烟抽完了,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他走进仓库,打开办公室的门。办公室里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档柜、一张沙发。桌子上有一部电话、一个计算器、一个算盘、一盏台灯。台灯是旧的,铁皮灯罩生了锈,开关不灵了,要按好几下才亮。他按了好几下,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桌上,照在计算器上,照在算盘上,照在那一摞帐本上。他坐下来,翻开帐本,开始算帐。他把每辆车的收入、支出、利润一项一项地列出来,加在一起,减去房租、水电、工人工资、司机工资、贷款利息。数字出来了——这个月赚了八千块。

    八千块。

    他把这个数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用计算器加了三遍,用算盘拨了三遍,用手算了一遍。八千块。没有错。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角的皱纹上、额头的抬头纹上、下巴的胡茬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化了。但他笑了。

    一九九四年秋天,黄老板又来找他了。

    “家安,我要在福州开一个分公司。水果从产地运到福州,再从福州分销到全省。运输这块,我想全部包给你。你有多少辆车?”

    “五辆。三辆跑长途,两辆跑短途。”

    “不够。我要你至少十辆车。”

    家安看着他。黄老板瘦了一些,啤酒肚小了一些。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衬衫扎在裤腰里,皮带是金利来的,扣头是金色的,方方正正的,擦得锃亮。他的脖子上还是戴着那条金项炼,但手指上的金戒指从三个变成了一个。他看起来不象以前那么张扬了,沉稳了一些,象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棱角磨圆了。

    “黄老板,我现在只有五辆车。你要十辆,我买。五辆新车,加之原来的五辆,正好十辆。但我需要时间。”

    “多长时间?”

    “半年。”

    “半年太长了。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的车队要有十辆车。福州那边的业务,我等你。”

    他站起来,伸出手。家安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黄老板的手很大,很厚,很热,象一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头。他握得很用力,家安的手指被他握得咯吱咯吱地响。

    “家安,我看好你。你这个人,靠谱。”

    他松开手,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的,从近到远,从大到小,消失在仓库门口。家安站在办公室里,手还伸着。黄老板的体温还留在他的手掌心里,热热的,湿湿的,象一把火。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把那一把火握在手心里。那把火烧着他的手掌心,从手心烧到手指,从手指烧到手腕,从手腕烧到手臂,从手臂烧到心脏。他的心脏在烧。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阿圆的号码。

    “阿母,我要再买五辆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到了灶间里油锅的滋滋声,听到了锅铲碰到锅沿的叮当声,听到了水烧开的咕嘟声。这些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从泉州传到他的耳朵里,从耳朵传到心里。

    “你哪来那么多钱?”

    “贷款。我跟银行贷。贷五十万。”

    “五十万?你还得起吗?”

    “还。三年还清。”

    电话那头又是沉默。他听到了陈阿圆的呼吸声,很轻,很匀,象风吹过稻田。

    “你的事,你自己定。”

    “阿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我知道。”

    电话挂了。嘟——嘟——嘟——家安握着话筒,站了很久,久到话筒里传来急促的嘟嘟声,他才把话筒放回去。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家安从银行贷了五十万。他用了两个月,买了五辆车。三辆重型卡车,两辆冷柜车。他雇了五个新司机,两个新装卸工,一个新的会计。会计是个女孩子,叫小芳,也是泉州人,刚从财校毕业,扎着马尾辫,戴着近视眼镜。她把帐本拿在手里,翻来翻去,眉头皱得很紧。

    “老板,你这个帐,记得太乱了。收入支出混在一起,没有分类,没有编号,没有凭证。这个月赚了多少钱,你根本算不清楚。”

    家安看着她。小芳的眉毛是弯弯的,细细的,象两片柳叶。她的嘴巴是小小的,红红的,象一颗樱桃。她的手指是白白的,嫩嫩的,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葱白。

    “你帮我理。”

    小芳用了一个星期,把家安这三年的帐从头到尾理了一遍。她把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分类列出来,编号,做凭证,装订成册。她把最终的报表放在家安面前。家安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笑了。他笑着笑着,眼框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