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一丝黑的都没有,象一顶雪做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她的脸上皱纹更多了,也更深了,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
“阿母。”
陈阿圆抬起头,看着他。
“阿母,我今天签了一个大客户。王总。做服装生意的。以后他的货,全由我来运。”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包金枣。
“阿母,我的公司现在有十五辆车了。我还要再买。买二十辆,买三十辆,买五十辆。我要把林家安的货运做到全福建,全中国。”
陈阿圆包完最后一颗金枣,把报纸叠好,放在柜台上。她抬起头,看着家安。他的脸黑了,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他的头发有些长了,盖住了耳朵。
“你吃饭了吗?”她问。
家安愣了一下。“吃了。”
“吃了什么?”
他想了想。早饭吃了,吃什么了?忘了。午饭,好象没吃。晚饭,还没到。
“忘了。”
陈阿圆转过身,走进灶间。她蹲在灶台前,生火,烧水,下面线。面线是她自己做的,用永春的面粉,加盐加水揉成面团,再拉成细丝,晾在竹杆上晒干。水开了,她把面线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线在沸水里翻滚着,由硬变软,由直变弯。她打了一个荷包蛋进去,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包裹住蛋黄,变成一朵白色的云。她往碗里放了一勺猪油、一勺酱油、几滴香油,把煮好的面线和荷包蛋捞进碗里,撒上葱花。
她把那碗面线端到家安面前。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鸡汤是金黄色的,飘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花绿绿的,象一颗颗小小的翡翠。荷包蛋卧在面在线,白色的蛋白,黄色的蛋黄,象一个刚升起的太阳。
家安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滑,一吸就进去了,不用嚼,直接咽下去。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暖暖的,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心里。他吃完了整碗面线,喝完了整碗汤,吃光了荷包蛋。他把碗放下。
“阿母,我走了。公司还有事。”
陈阿圆把碗收走了,拿到灶台边,打开水龙头,冲洗碗筷。
“去吧。”她没有回头。
家安站起来,走出灶间,走出铺子,走进承天巷。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家铺子的门开着,柜台后面没有陈阿圆。灶间的灯亮着,昏黄的光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柜台上、货架上、地上。地上有一道影子,是陈阿圆的影子。她站在灶台前,弯着腰,在洗碗。
他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走。他的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哒,哒,哒,象有人在用锤子敲着地面。他走到巷口,坐进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很稳,嗡嗡嗡的。他把车开出了承天巷,开上了中山路,开往城北的工业区。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他开着车,看着前方。前方的路很长。他还会在这条路上开很久,很远,很长,很久。一直开到路的尽头,一直开到时间的尽头,一直开到生命的尽头。他不会停。停下来就走不动了。走不动就完了。他不能完。他还有很多路要开。很多路。很长很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