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走完了我的学生时代。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的路,才刚刚开始。不要怕路远,不要怕路难。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
没有人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叽叽喳喳的,象一群在开会的麻雀。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操场上体育老师的哨子声,哔——哔——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扑通。
“下课。”
一九八七年夏天,家安的“林家货运”生意越来越好了。他从一辆货车变成了两辆——又买了一辆二手的,白色的,车头是方的,挡风玻璃没有裂缝,没有胶带,没有划痕。这辆车比他那辆好多了,发动机的声音小,油耗低,座椅舒服,方向盘轻,离合松,油门灵。他开起来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不象在开一辆车,象在开一艘船,在海面上滑行,丝滑的,不带一丝颠簸。新请了一个司机,叫阿强,三十多岁,漳州人,开车技术很好,从来不超速、不闯红灯、不疲劳驾驶。他以前在部队开过车,在云南的山路上练出来的,弯道技术一流,方向盘在他手里象一根筷子,想怎么转就怎么转,精准得象一把尺子。家安让他跑短途,泉州到厦门、泉州到福州,当天来回。自己跑长途,泉州到上海、泉州到广州、泉州到BJ。
他去了一趟BJ。从泉州到BJ,两千多公里,开了三天两夜。他一个人开,累了就在服务区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开。他路过福建、浙江、江苏、山东、河北,跨过了六七个省,穿过了无数个城市、无数个村庄、无数个隧道、无数座桥梁。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山——浙江的山是绿的,矮矮的,圆圆润润的,象一个个绿色的馒头,一座挨着一座,挤在一起,象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吃饭。山东的山是青的,高高的,瘦瘦的,象一根根插在地上的剑,直直地指向天空,象是要把天捅个窟窿。河北的山是灰的,粗糙的,光秃秃的,象一堆堆被废弃的矿石,山上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石头,石头,石头。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平原——江苏的平原是一望无际的,平的象一块巨大的案板,案板上切着方方正正的田块,田块里种着水稻、小麦、油菜花。油菜花开了,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像金色的海洋。风吹过来,油菜花翻起了波浪,一波一波的,从这头推到那头,从那头推回来,像大海,但比大海安静。河北的平原也是平的,但这里的平跟江苏的平不一样,这里的平带着一种苍茫的、灰扑扑的、像旧照片一样的颜色。地是灰的,天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庄稼已经收割了,田野里只剩下短短短短茬茬的秸秆,像剃过的头发。秸秆茬子在风里微微地摇着。
他看到了不一样的人——浙江人说话像唱歌,叽叽咕咕的,一句都听不懂。他们在服务区卖粽子,用竹叶包的,三角形的,里面是糯米和肉,还有咸蛋黄、板栗、香菇。他买了一个,咬了一口,糯米的软糯,肉的咸香,蛋黄的沙糯,板栗的甘甜,香菇的鲜美,在嘴里炸开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粽子。山东人说话像吵架,声音大得象打雷。他们请他吃饭,给他倒水,帮他指路。他们把热腾腾的饺子端到他面前,说“兄弟,趁热吃”,他吃了,烫得嘶了一声,但咽下去了。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溅出来,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他看着那些山东人,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黑红,额头上全是汗,笑起来露出白白的牙齿。他想起了永春的乡亲们。他们的脸也是黑红的,额头上也是汗,笑起来也露出白白的牙齿。
到了BJ,他把货卸了,收了运费,没有急着走。他把车停在路边,坐在驾驶室里,看着这座城市。BJ很大,比泉州大得多,比上海大得多,比他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大。天安门广场很大,大得能装下整个永春达埔村。故宫很大,大得他走了半天都没走完。长城很大,大得从山脚爬到山顶要走一个多钟头,大得从山海关到嘉峪关要走上万年。他站在长城上,手扶着城墙,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密密匝匝的,一重一重的,象一幅没有尽头的画。画里有雾,雾里有山,山里有树,树里有鸟。他看不见那些鸟,但他知道它们在。
他蹲在长城上,手摸着城墙上的砖。砖是青色的,粗糙的,被几百年的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的。他把手指伸进一个坑里,坑很深,手指够不到底。这个坑是谁留下的?是几百年前的一个士兵留下的吗?他在城墙上站了很久很久,手握着长矛,看着北方的敌人。敌人的骑兵在草原上奔驰,马蹄声如雷鸣,刀光如闪电。但那个士兵没有后退。他站在城墙上,象一根钉进石头里的钉子,拔不出来。他的手汗滴在砖上,一滴一滴的,滴了几百年,滴出了一个坑。那个坑在砖里面,在墙里面,在长城的身体里面,在历史的骨头里面。
他站起来,转过身,走下了长城。在长城脚下,有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摊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草帽,脸上全是皱纹,牙齿缺了好几颗。摊上摆着各种小东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