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宁成了老师,家兴成功考上大学
女老师。她的头发扎成马尾辫,辫梢系着一朵快要褪色的塑料花。她的脸是圆的,眼睛是大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衬衫的领口绣着一朵小花,是粉红色的,五个花瓣。

    “我叫陈家宁。你们可以叫我陈老师。”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陈”字的耳朵旁写得圆润饱满,“家”字的宝盖头象一把撑开的伞,“宁”字的丁字钩写得刚劲有力。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象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着纸面。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下面的那些学生。四十八个孩子,四十八张脸。有的圆,有的方,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皮肤白,有的皮肤黑。有的坐得笔直,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偷偷吃零食,有在偷偷传纸条。他们都不一样。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十五六岁,都是高一,都是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跟家宁当年一样。

    都在人生的路上。刚刚起步。还不知道前面的路有多远、多难、多苦、多甜。但她知道。她已经走过了。她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弯弯曲曲的,有上坡有下坡,有石子有泥巴,有阳光有风雨。她走了三年,走完了。现在轮到他们了。

    她拿起点名册,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林晓薇。”

    “到。”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站起来,声音很大,整间教室都听见了。她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红得象灶膛里的炭火。

    家宁看着她。林晓薇。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坐在第一排、大声说“我叫林晓薇,来自泉州实验小学,喜欢唱歌跳舞”的女生。那是她在这个班上认识的第一个同学。她们后来成了好朋友,一起吃饭,一起自习,一起回宿舍,一起去食堂抢红烧肉,一起在操场上跑步,一起在教程楼的楼顶看夕阳。毕业以后,林晓薇考上了厦门大学,去了厦门,她们还经常通信。信是林晓薇写的,字迹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但每一封她都能读懂。信里写她在厦门的生活——鼓浪屿的琴声,厦大的凤凰花,白城沙滩的日落,南普陀的钟声。那些信她一封都没有丢,全放在枕头底下,跟那本帐簿放在一起。

    “林晓薇,好名字。”家宁说。

    那个女生坐下来,脸还是红的。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课本,嘴角偷偷翘了一下。

    家宁把点名册放下,拿起语文书,翻到第一课。第一课是朱自清的《背影》。她开始读。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馀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她读得很慢,声音不大,但很清淅,每个字都送进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她读到父亲爬月台买橙子的那段,声音有些发抖。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下来了。”

    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水是凉的,从喉咙流下去,流到胃里,胃凉了,手凉了。

    “这一段,大家回去背下来。下周一检查。”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书包,站起来,准备走。教室里一片嘈杂,椅子腿刮地面的吱嘎声,书包拉链的刷刷声,水瓶盖拧开的咔咔声,还有人在喊“等一下,我的笔掉了”。

    “等一下。”家宁说。声音不大,但学生们都听到了,都停下来。教室里安静了,连掉在地上的笔都能听见。

    “我说一件事。我小时候,在永春的山里长大。我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他走的时候腿瘸了,耳朵聋了,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苦’字。他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选出来的。你选了这条路,就要把它走到底。走到底了,路就通了。走不通了,换一条路,继续走。不要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把手伸出来,在学生们面前翻了翻。手是白的,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茧子。但在她的手掌心,有一条很细很细的疤,从生命线的中间横穿过去,象一条干涸的小溪。那是她小时候在永春被柴刀划的。她上山捡柴火,柴刀从手里滑了,刀刃划过她的手掌心,血一下子涌出来,红红的,热热的,滴在地上,滴在枯叶上。她没有哭。她用布条把手缠住,继续捡柴火。柴火捡完了,背回家,堆在灶台旁边。陈阿圆看到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抓住她的手,用嘴对着伤口吹气——呼呼呼,凉凉的,痒痒的。

    “后来我考上了泉州一中,坐在你们现在坐的这个教室里。我那时候的语文老师叫林国栋。他教了我三年。他告诉我说,陈家宁,你是读书的料子,你要好好读。他说,你阿公走完了他的路,你阿妈走完了她的路。现在轮到你了。你要把这条路走下去,走出你的样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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