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宁成了老师,家兴成功考上大学
城模型、毛主席像章、京剧脸谱、折扇、玉佩、葫芦、核桃。家安在这些东西里看了看,拿起一个小葫芦。葫芦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黄色的,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疤,象一颗痣。

    “多少钱?”他问。

    “一块。”老头说。

    家安掏出一块钱,放在摊上。他把小葫芦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他想把这颗葫芦带回去给家兴。家兴小时候最喜欢葫芦,在永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种过一棵葫芦。葫芦藤爬满了架子,开着白花,结了许多小葫芦。他每天放学后蹲在架子下面看葫芦,看它们从绿色变成黄色,从软变硬,从光滑变得粗糙。他把葫芦摘下来,晒干,在上面画画。他用毛笔在葫芦上画了鸡、鸭、牛、羊、猪、狗,画得不象,歪歪扭扭的,但家兴很喜欢。那些葫芦后来去哪儿了?他记不清了。大概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大概在某个角落里落满了灰,大概被老鼠啃了,大概在岁月的长河里沉了底。

    家安从BJ回来的时候,给每个人都带了礼物。给陈阿圆带了一件羊毛衫,大红色的,领口绣着金色的花。给家宁带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笔尖是金的,上面刻着一条龙。给家兴带了一个葫芦,就是他在长城脚下买的那颗小葫芦。给林清石带了一瓶二锅头,红星牌的,五十六度。他走进铺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柜台上的煤油灯已经点着了。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包金枣,手指在金枣和报纸之间翻飞着。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安。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夹克上有灰、有油渍、有汗渍。他的脸黑了,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他的头发长了,盖住了耳朵,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眼白发黄,布满血丝。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二锅头,放在柜台上。瓶子是绿色的,商标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红星二锅头”几个字。陈阿圆看着那瓶酒,看了很久,拿起来,放在柜台下面,放在陶罐旁边。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辛苦了。她拿着那瓶酒,放在柜台下面,就完了。家安看着她放那瓶酒,看着她把酒瓶放在陶罐旁边,看着她的手在陶罐边沿停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葫芦,放在家兴的手心里。家兴低头看着手心里的葫芦,葫芦很小,拇指那么大,黄色的,皮上有一个小小的疤,象一颗痣。他把葫芦举到煤油灯下照了照,葫芦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象一块被磨光滑了的石头。

    “哥,这是给我的?”

    “给你的。在长城脚下买的。”

    家兴把葫芦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一九八八年秋天,家兴考上了大学。不是泉州师范学院,是福建农林大学,在福州。他学的是园艺,就是种果树、种蔬菜、种花。他报到那天,家安开着货车送他去。货车是那辆白色的,车头是方的,挡风玻璃没有裂缝。家兴坐在副驾驶,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就是家宁当年用过的那个,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绣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几根粉红色的线头。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那本帐簿、那把梳子、那枚铜板,还有苏阿梅给他织的那件大红色毛衣。毛衣已经小了,穿不下了,但他还是带上了。

    他要把这件毛衣带在身边。象他阿公带着那颗糖一样。含了一辈子,咽了一辈子,甜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