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跟金枣一样甜。”
家兴看着她。他已经十六岁了,个子比陈阿圆高出了一个头。他穿着家安穿过的旧衣裳——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袖口的螺纹松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棉絮是灰白色的,一团一团的,像从云朵上撕下来的碎片。他的头发长了,盖住了耳朵,一缕一缕地垂在额前,像几根黑色的线条在他脸上随意地画着。他站在石榴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象一棵正在往上蹿的小树。风吹过来,他的头发动了,石榴树的枝叶动了,地上的影子也动了。一切都在动。都在生长。
“阿母,你骗人。花瓣是苦的。金枣是甜的。它们不一样。”
陈阿圆蹲下来,手里拿着一颗金枣,塞进家兴嘴里。金枣金黄金黄的,在阳光下透亮,象一颗缩小的太阳。她把那颗太阳塞进他嘴里。“这颗是甜的。你尝尝。”家兴嚼了嚼,先酸后甜,酸味在舌尖上炸开,象一颗小小的炸弹,炸得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甜味上来了,从舌根慢慢地向前蔓延,像潮水漫过沙滩,一波一波的,柔柔的,软软的。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很淡很淡,淡得象一个梦,醒了就忘了。他咽下去了。
“甜的。”他说。
陈阿圆站起来,看着他。他的嘴角沾着金枣的汁液,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蜂蜜。她伸出手,用拇指把他的嘴角擦干净了。家兴没有躲。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了,手指很长,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只小鸟,轻轻的,怕捏碎了。
“阿母,你的手好小。”
“你的手好大。”
“我长大了。”
“你长大了。”
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的肩膀宽了,跟家安一样宽。他不再是那个蹲在龙眼树下看蚂蚁的孩子,不是那个趴在灶台上写信的孩子,不是那个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拔草、用竹签刻杠、用破陶罐浇水的孩子。他是一个大人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站在石榴树下,阳光照着他,风吹着他,石榴花落在他头上、肩上。他站在那里,象一棵树。
家宁师范毕业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语文,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她每天早上骑着自行车从承天巷出发,沿着中山路骑到学校,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是家安买给她的,凤凰牌的,女式车,大红色的,车把上系着一把锁,钥匙上拴着一个塑料娃娃——是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辫梢系着一朵红色的塑料花,是她从永春带来的那朵,洗了几十遍了,颜色从鲜红变成了粉红,从粉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的白色。但它还在那里,在她的辫梢上,象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她骑着车,穿过中山路。早上的中山路很热闹,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热气,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有人蹲在路边吃面线糊,有人端着豆浆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有人骑着自行车跟她并排走,车篮里装着菜、装着书包、装着公文包。她骑得不快不慢,不急不躁,象她走承天巷的青石板一样稳。她的车技是家安教的,在承天巷里练的。她刚开始学的时候摔了好几次,膝盖磕破了皮,血渗出来,把裤腿染红了。她没有哭,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骑。家安在后面扶着车座,跑得气喘吁吁。他松手了,她还不知道,骑了好远才发现。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巷口,笑着朝她挥手。
她把车停在校门口,锁好,把钥匙上的塑料娃娃塞进书包里。她走进校门,走过操场,走过教程楼,走过那棵大榕树。榕树还在那里,树冠还是那么大,枝叶还是那么密,树须还是那么长。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上。她抬起头,看着那棵榕树。她想起了七年前的那个雨天,她第一次走进这所学校,撑着那把油纸伞,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她站在操场上,转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那时候她是一个穿着布鞋的乡下姑娘,不知道这座城市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这所学校会不会接纳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这里待下去、能不能学好、能不能考上大学、能不能走出自己的路。
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噔噔噔的,跟七年前一模一样。她走到三楼,推开高一三班的门,走进去。教室里坐着四十八个学生。他们穿着白底蓝条的校服,跟家宁当年穿的一模一样——领口的螺纹是蓝色的,袖口的螺纹也是蓝色的,左胸口绣着“泉州一中”四个字,字是红色的,用线绣的,密密麻麻的针脚象一群蚂蚁排成了一条路。
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他们抬起头,看着讲台上这个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