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圆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看碗里的石榴籽。红红的,亮晶晶的。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了。“甜。”她说。就一个字。但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松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象刀刻的。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摆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陈水木从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满头大汗。“叔,吃石榴。”家宁把碗递过去。他捏了几颗,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好吃。”他说。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几颗牙的嘴,牙是黄的,有的黑了,有的断了,有的只剩牙根了。但他的笑容很好看,像小孩子一样。
一九八五年秋天,陈水木病了。
不是大病,是感冒。发着低烧,咳嗽,流鼻涕,浑身没力气,躺在床上起不来。陈阿圆给他熬了姜汤,他喝了,出了一身汗,烧退了,但咳嗽还是没好,咳起来没完没了,象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
家宁从学校回来,看见他躺在床上咳,心疼了。“叔公,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
“不去不行,你咳得太厉害了。”
“不去。咳咳咳……不去。”
家宁拿他没办法。她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床边,给他读故事。她读的是《水浒传》,武松打虎那一回。她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字就跳过去。陈水木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听着。他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一下的,跟着故事的节奏打着拍子。读到武松把老虎打死了,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叩了,比刚才快了一些。
家宁读了半个多钟头,嗓子都哑了。她停下来,喝了一口水。“叔公,好听吗?”陈水木没有回答。她以为他睡着了,站起来,想给他盖好被子。他忽然睁开了眼睛。“好听。”他说。他的眼睛很亮,不象平时那样浑浊不清。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亮很亮。
家宁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在听故事。他是通过故事在走一条路——一条他从来没有走过的路。他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会写自己的名字。但他听过很多故事。这些故事是陈远水讲给他听的。在泉州的老屋里,在院子里那棵龙眼树下,在夏天的夜晚,在冬天的火炉旁。陈远水给他讲武松打虎、讲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讲梁山伯与祝英台、讲牛郎织女。他讲得不好,结结巴巴的,很多地方讲不清楚。但陈水木爱听。他觉得他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讲故事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给我讲故事。”他的手在被子上慢慢地移动着,象在摸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讲的故事跟书上的不一样。他讲的是他编的。他编了一个故事,说海上有一种鱼会飞,翅膀是蓝色的,张开来比你的手掌还大。他说那种鱼从海面上飞起来,飞到天上去,飞到云里面。你坐在云上面,可以看到那条鱼在天上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停了一下,咳了几声。
“我问他,那条鱼会飞到哪里去?他说,会飞到它想去的地方。我又问,它想去哪里?他说,它想去一个有家的地方。它飞啊飞,飞啊飞,飞了很久很久。它飞过了大海,飞过了高山,飞过了沙漠,飞过了森林。它飞到了一个地方,那里有一棵龙眼树,树下有一间老屋,屋里有一盏灯。灯亮着,等着它回来。它飞下来了,落在灯旁边,把翅膀收起来,安安静静地待着。不飞了。”
他的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放在胸口。胸口在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波浪。
“你阿爸讲完这个故事,问我,水木,你知道那条鱼是谁吗?我说,不知道。他说,那条鱼是我。我飞出去了。我飞到缅甸去了。我飞了很久很久。我还要飞回来。你等我。我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很快。很快是什么时候?你数到一百我就回来了。”
他咳得更厉害了,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床板在他身体下面咯吱咯吱地响,象一扇很久没有打开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每天都会数到一百。有时候数一遍,有时候数好几遍。我数到一百的时候,就往门口看。看看他有没有回来。他一直没有回来。”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小得快要听不见了。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家宁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的皱纹,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放在胸口的枯瘦的手。她伸出手,把他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肩膀。
一九八六年春节,陈水木在陈家铺子过了第三个年。年夜饭还是那些菜——红烧肉、清炖鸡、炒青菜、箩卜汤、炸带鱼、金枣、榜舍龟、一碗面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鸡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放在陈水木面前。面线很长,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条细细的、白色的路。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线,看了很久,用筷子夹起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