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看到了陈远水。他哥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算盘。算盘珠子在他手指下噼里啪啦地响着,脆脆的,象有人在磕瓜子。他哥低着头,嘴唇微微动着,在默书着什么。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成了一个川字。他哥瘦,肩膀窄,腰细,站柜台的时候背微微弯着,象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哥。”他喊了一声。陈远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水木。”他喊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得象风吹过稻田。
陈水木睁开眼睛。陈远水不见了。他站在苏阿梅的房间里,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湿了一片。
他把棉袄穿上了。棉袄太大了,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象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象一根竹杆,从那个洞里伸出来。但他穿着它,穿着它,穿着它哥的棉袄。他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是巴掌大的一块碎玻璃,镶在木框里,挂在灶间的墙上。木框裂了,用胶布缠着,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了。他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老人——花白的头发,稀疏的,软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像冬天山坡上残留的枯草;脸上的皱纹深得象刀刻的,一道一道的,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脸到右脸;背驼了,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穿着一件大了一号的棉袄,棉袄的右肩上有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他在镜子里还看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站在他身后,穿着同样的棉袄。他年轻,头发是黑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他站在他身后,象一座山。他在笑,嘴角微微往上翘着,象一根被风吹弯了的草。
水木。他哥在喊他。
他回过头。身后没有人。灶间里传来陈阿圆切菜的声音——咚咚咚,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像心跳。院子里传来家兴喂鸡的声音——咕咕咕,咕咕咕,象在跟鸡说着什么只有鸡能听懂的话。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门缝里挤进来,从窗户缝里钻进来,从墙缝里渗进来,灌进他的耳朵里。他听到了所有的声音,但没有听到他哥的声音。他哥的声音在棉袄里,在领口的螺纹中,被棉线一根一根地夹着。他把领口贴在耳朵上。他听到了——心,他哥的心。
扑通,扑通,扑通。在跳。
从那以后,陈水木每天都穿着那件棉袄。天热了,别人都穿单衣了,他还穿着。陈阿圆说叔,天热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宁说叔公,你都出汗了,脱了吧。他摇头。家兴说叔公,你这样会中暑的。他摇头。他没有说话,就是摇头。他把领口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陈远水的温度。棉袄里已经没有温度了,但他觉得有。他觉得陈远水还暖着。在那件棉袄里,在他哥的骨血里,在那根扁担挑过的三千里路上。那些路是热的,被太阳晒热的,被人踩热的,被血和汗浇热的。路不会凉。
一九八五年夏天,陈家铺子门口的石榴树结果了。不是去年那几颗青涩的小果子,是红红的、大大的、熟透了的石榴。皮裂开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红红的,亮晶晶的,象一颗一颗红宝石挤在一起。家兴爬上树去摘,家宁在树下接。家宁今年毕业了,分配到了泉州一中教书——就是她当年考上高中的那所学校,当语文老师。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没有扎辫子,风一吹,头发就飘起来,象一面黑色的旗。她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家兴在树上摘石榴。手伸得高高的,手臂在阳光下晒成了小麦色。石榴从树叶间露出来,红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姐,这边有一颗大的!”
家兴从树上探过身去,够那颗大的石榴。树枝被他压弯了,咯吱咯吱地响。他够到了,把石榴摘下来,扔给家宁。家宁接住了,捧在手心里,石榴很大,比她的拳头还大,皮是红黄相间的,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里面的籽,一颗一颗的,挤在一起。
她想起了当年从巷子深处捡到的那颗青石榴——硬邦邦的,青色的,上面有一道被虫子咬过的疤痕。她把那颗青石榴砸开了,从里面挖出几颗干瘪的种子,埋在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发了芽。等了三年,开了花。等了五年,结了果。
从一颗被虫子咬过的青石榴,到一颗红彤彤的、裂开了口子、露出密密麻麻的籽的石榴,走了五年。走了一条路——从土里到地上,从地上到树上,从树上到家宁的手里。它走了五年。
她把石榴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清的、甜甜的香味。她掰开石榴,把籽一颗一颗地剥下来,放在碗里。籽红红的,亮晶晶的,象一颗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汁水在嘴里炸开,甜的,不是那种齁人的甜,是那种淡淡的、清新的、像山泉水一样的甜。她咽下去了。她又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了。
她端着那碗石榴籽走进铺子,放在柜台上。“阿母,石榴熟了。你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