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苏阿梅的嘴角擦干净了。然后擦她的脖子、肩膀、手臂、手掌,擦她的胸口、肚子、腰,擦她的腿、膝盖、脚踝、脚趾。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
她把苏阿梅的身子擦完了。
她擦着擦着,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一滴,一滴,又一滴。她没有擦眼泪,让它流。眼泪从她的眼框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流到下巴,滴落下去,滴在苏阿梅的手背上。那双手曾经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包过金枣,在泉州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数过铜板,在永春的灶台前剥过花生。
那双手现在不动了。
她握住了那双手,握了很久,久到天从亮变暗,久到家宁从外面走进来,叫了她一声,她才回过神来。
苏阿梅下葬那天,下着小雨。
送葬的队伍从老屋出发,沿着村道往山坡上走。走在最前面的是林清石,他扛着那根扁担——陈远水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断过三次,绑着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扁担上系着一块白布,白布在风里飘着,象一面小小的旗。后面是棺材,四个人抬着,都是村里的邻居。棺材很轻,四个人抬着毫不费力,但他们走得很慢,好象怕走快了会颠着里面的人。棺材后面是陈阿圆,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就那么走着。
棺材后面是家安、家宁、家兴。三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家兴走在最后面,他的脚踩在泥地上,布鞋沾满了黄泥,越走越重,像踩在胶水里,每一步都要拔出来。他没有停下来,一步一步地跟着前面的人。
队伍走到山坡上——就是埋陈远水的那座山坡。苏阿梅生前说过,要埋在陈远水旁边。她说,你阿爸一个人在山上,会冷。我去陪他。
林清石选了一块地,就在陈远水的坟旁边,紧挨着。两个坟之间只隔了一尺的距离,一尺,比巴掌宽不了多少。陈远水平躺着,苏阿梅也平躺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尺厚的土。这一尺土,比他们之间这辈子所有的距离都近。
棺材被放进了坑里。又是一声沉闷的响,跟那天棺材落进空屋子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泥土开始落下去。第一锹土是陈阿圆铲的,她拿起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土落在棺材上,发出沙沙的声音,象雨打在屋顶上。她没有哭。她撒完那锹土,站在那里,手握着铁锹,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象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第二锹土是家宁铲的,她从陈阿圆手里接过铁锹,铲了一锹土,撒在棺材上。第三锹是家安。第四锹是家兴。第五锹是林清石。一锹一锹的土落下去,落在那口杉木棺材上,落在苏阿梅的身上,落在她的大红绸面被子上,落在她蜡黄的脸上,落在她闭着的眼睛上,落在她那头散在枕头上的白发上。
家兴铲完那一锹土,把铁锹插在土堆上,站在那里,看着棺材一点一点地被土盖住。他没有哭,但他的嘴唇在抖,从嘴角抖到嘴唇中央,从上唇抖到下唇。他想喊一声“阿嬷”,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他张着嘴,象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家宁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握得很紧。
送葬的人散了,山坡上安静了。雨停了,云散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泥土泛着暗暗的光,象一面巨大的铜镜。陈阿圆没有走。她坐在陈远水和苏阿梅的坟之间,两只手分别搭在两座坟上,左手搭在陈远水的坟上,右手搭在苏阿梅的坟上。她的左手旁边是她的父亲,右手旁边是她的母亲。两座坟之间只有一尺的距离,她的身体刚好横在这一尺之间,象一个小孩睡在父母中间。
她没有哭。她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青色的,秋天的山绿得发黑,叶子落了大半,露出灰褐色的枝干和岩石。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四岁那年,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她从箩筐里探出头来,看见父亲的背影。他的背很宽,肩膀很宽,挑着两只箩筐走得很稳,走在坑坑洼洼的路上,箩筐只是轻轻地晃,不会把她颠出来。她那时候不知道那条路有多长,不知道父亲走了多久,不知道父亲的肩膀上压了多少重量。她只知道那个背很宽,很稳,很安全。
想起七岁那年,陈家铺子开张。她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父亲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说“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她那时候以为父亲是在教她算帐。后来她才知道,父亲是在教她——吃了就是吃了,欠了就是欠了。走过的路不会白走,咽下去的苦不会白咽。它们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