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阿母苏阿梅也走了
象一摊雪。

    陈阿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苏阿梅的手。那只手凉,干枯,轻,像握着一把干树枝。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它贴着她的脸颊,贴着它的温度——凉,从她的手传到她的脸,从她的脸传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传到她的心里。

    “阿母。”她喊了一声。

    苏阿梅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阿母,我回来了。”

    苏阿梅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陈阿圆把脸埋在苏阿梅的手心里。手心里有苏阿梅的体温——凉的,有苏阿梅的气味——老了的气味,病了的气味,快要走了的气味。她在那股气味里坐着,坐着,坐着。

    一九八一年农历八月十七,苏阿梅走了。

    那天下午,老屋里聚满了人,有陈家的亲戚,有林家的邻居,有达埔村的乡亲。他们站在院子里、站在灶间里、站在门口、站在窗下,谁都不说话。龙眼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象在说着什么,又象什么都没说。

    陈阿圆坐在苏阿梅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她已经握了三天三夜了,手没有松开过。苏阿梅的手从凉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冰。陈阿圆的手从温变凉,从凉变冰,从冰变得比苏阿梅的手还冰,但她没有松开。两只冰手握在一起,象两棵在地底下长在一起的树根。分不清哪条是谁的。

    苏阿梅走之前的那个傍晚,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睛浑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着一层雾,那层雾很厚很厚,厚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看见了陈阿圆。她看见了陈阿圆的脸,看见了陈阿圆的眼睛,看见了陈阿圆的眼泪。她看见了她。

    “阿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一片落叶。

    “阿母。”

    “你阿爸来接我了。”

    陈阿圆的眼泪涌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苏阿梅的手背上,落在那只冰凉的手背上,落在那些青筋暴起、骨节肿大的手指上。她的眼泪是热的,一滴一滴地落下去,象雨点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苏阿梅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的笑。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松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象刀刻的。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缅甸曼德勒的广东大街上卖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阿梅走的那天晚上,陈阿圆没有哭。她坐在床边,握着苏阿梅的手,坐了一整夜。天亮了,鸡叫了,她站起来,把苏阿梅的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她走到灶间,烧了一锅水,下了一把面线,打了一个荷包蛋,放了猪油、酱油、香油,撒了葱花。

    她端着那碗面线,走进苏阿梅的屋子,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她没有吃。她把那碗面线放在了那里。

    面线慢慢地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薄薄的,白白的,象一张纸。她用筷子把皮挑起来,吃掉,把碗端到院子里,倒在那棵龙眼树下。面线渗进土里,跟当年苏阿梅泼的那盆水混在一起,跟陈远水喝过的那碗红糖水混在一起,跟无数个日夜的雨水、露水、汗水、泪水混在一起。

    树根会把这些水吸上去,送到树干、树枝、树叶里。送到明年春天新长出来的花苞里。花开了,落在地上,又变成土,土又被树根吸上去。

    她蹲在龙眼树下,看着那一小片被面线汤洇湿的泥土,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了灶间。

    苏阿梅的后事是林清石操办的。棺材是杉木的,没有上漆,木头还是原色,淡淡的黄白色,散发着新鲜的木头气味。棺材不大,苏阿梅瘦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林清石在棺材铺里挑了很久,挑了最小的一口。他把棺材拉回来,放在灶间旁边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空了,堆着一些不用的坛坛罐罐。他把坛坛罐罐搬到院子里,把地面扫干净,铺了一层稻草,和陈阿圆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

    棺材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稻草被压得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我想给阿母洗个澡。”

    她们把苏阿梅抬到了院子里的石凳上。石凳是龙眼树下的那一块,苏阿梅生前最喜欢坐的地方。她每天坐在这里剥花生,花生壳扔了一地,脚边围着几只鸡,等着啄花生碎屑。陈阿圆打了一盆温水,用毛巾蘸了水,从头开始,一点一点地给苏阿梅擦洗。

    她先擦脸。苏阿梅的脸是凉的,硬的,蜡黄的,象一张放了很多年的旧报纸。她用毛巾轻轻擦着苏阿梅的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每擦过一个部位,那个部位就变得湿润一些,有了一些光泽。她把毛巾在水里洗了洗,拧干,继续擦。擦到苏阿梅嘴角的时候,她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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