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变成你的骨,你的血,你的肉。
想起十六岁那年,出嫁。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回过头,看见父亲站在人群后面,手插在裤兜里,眼睛一直看着她。她没有哭。但她知道父亲哭了。父亲没有让别人看见他的眼泪,但他口袋里的手帕是湿的。她后来从母亲嘴里知道,父亲在她走后,一个人坐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坐了一整个下午。没有算帐,没有拨算盘,没有泡茶,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那条她消失的路。
想起苏阿梅。苏阿梅在缅甸的时候,每天晚上给她讲故事。不是书上的故事,是她自己编的故事。故事里有会飞的鱼,有一千年开一次花的树,有会说话的石头的动物,有长得象人的树根,有长得象树根的人。她听着那些故事长大了,长成了陈阿圆。
现在讲故事的人走了。听故事的人也老了。
她从两座坟之间站起来,把两只手从坟上收回来。手上沾着泥土,湿湿的,黑黑的,黏黏的,有一些嵌进了指甲缝里。她没有洗,就让它们嵌在那里,嵌在她被茶叶汁液染黄的指甲缝里。她转过身,走下山坡。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两座坟并排躺在山坡上,一座是陈远水的,一座是苏阿梅的。两座坟之间隔着一尺土。那一尺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短的路,也是她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