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林家货运,接大单了
国道,往南走。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关窗,让风吹着,让风把他的头发吹乱,把他脸上的汗吹干,把他眼里的沙子吹走。他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但他知道尽头在哪里。尽头在广州。广州有很多鞋厂、很多批发市场、很多有钱人。他们把鞋子卖了,赚了钱,把运费给他,他拿了钱回泉州,把钱交给陈阿圆。陈阿圆把钱放进柜台下面的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石头下面压着日子,日子压着路,路压着他的车轮。

    他开了六个小时,到了汕头。天快黑了,他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加了油,在加油站旁边的小饭馆吃了一碗面。面是牛肉面,汤是褐色的,面上飘着几片青菜和几块牛肉。他吃面的时候,一个男人走过来,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饭盒里装着米饭和炒青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工装,衣服上全是油污,脸上也是,黑一块白一块的,象一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人。

    “兄弟,从哪来的?”男人问。

    “泉州。”

    “拉什么?”

    “鞋子。送到广州。”

    男人点了点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我老婆也是泉州人。晋江的。好几年没回去了。路太远了,车费太贵了。”

    家安看着他。男人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眼角一直划到右边嘴角,横跨整张脸,象一条干涸的河流。疤已经愈合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很多,白白的,粉粉的,象一条没有长草的河床。

    他低下头,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完了,放下碗,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着了火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条疤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象一条发光的河。

    家安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上。“大哥,这顿饭我请。你多吃点。”

    他转身走了。男人在后面喊了一声“兄弟”,他没有回头。他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把车开出国道,继续往南走。天已经全黑了,车灯照在路上,两道光柱直直地射向前方,象两只睁大了的眼睛。路两边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一盏从农舍窗户漏出来的灯,远远的,小小的,象一只萤火虫,象一颗星星。

    他开了四个小时,到了深圳。他已经开了十个小时了,腰很疼,眼睛很涩,手握着方向盘微微发抖。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趴在方向盘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让黑暗包裹住他,让寂静包裹住他。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象有人在用小提琴拉着同一根弦,拉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疲惫,不知道停歇。

    他睁开眼睛,从副驾驶的座位上拿起那个保温桶。保温桶是陈阿圆给他装的,里面是面线,鸡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面线已经凉了,荷包蛋也凉了,鸡汤凝结成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胶冻。他用筷子把胶冻搅碎,把面线挑起来,吸进嘴里。面线是凉的,但味道还在。鸡汤的鲜,荷包蛋的香,面线的韧,样样都在,一样都没有少。

    他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保温桶里。眼泪很咸,比鸡汤还咸。他把那碗混着泪水的面线全部吃完了,把汤也喝完了,把保温桶盖上,放在副驾驶上。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家了。想陈家铺子,想承天巷,想那根扁担,想柜台下面的陶罐,想陶罐里的铜板、梳子、信、收据、录取通知书。想陈阿圆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样子,想林清石蹲在地上修桶的样子,想家宁坐在窗前写作业的样子,想家兴坐在柜台后面两条腿晃来晃去的样子。

    他想回去。但他不能回去。他还要去广州,还要把鞋子送到,还要收运费,还要把运费带回去,放进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

    他发动了车,继续开。

    凌晨两点,他到了广州。他把车开到约定的地点,一个批发市场门口,市场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了,铁皮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车停在路边,没有落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他睡了三个小时,梦里没有做梦,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时发出的嗡嗡声。凌晨五点,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窗外,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晋江的鞋?”

    家安摇落车窗,点了点头。

    “卸货。跟我来。”

    他把车开进市场后面的仓库,和两个搬运工一起把一千双鞋从车斗里卸下来,码在仓库的地上。鞋盒摞得整整齐齐的,象一堵白色的墙。他搬完最后一个鞋盒,直起腰来,腰疼得象要断了。他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等那股疼痛过去,然后走到中年男人面前。

    “老板,运费。”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一千二,你数数。”

    家安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油渍麻花坑坑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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