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铺的抽泣声慢慢小了,停了。
家兴的呼吸慢慢均匀了。他睡着了,手指在家宁的手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象一朵花在夜里慢慢地开放。
家宁握着他的手指,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象一条黑色的蛇在天花板上爬着。她看着那条裂缝,看着看着,裂缝变成了一条路。路从缅甸出发,经过云南,经过广西,经过广东,经过福建,经过泉州,经过永春,经过承天巷,经过陈家铺子,经过她的手指,经过家兴的手指。
她闭上了眼睛。
家兴来泉州后的第三天,陈阿圆交给他一件事:看店。
“你坐在柜台后面,有人来了,你就站起来,笑一下。问他要买什么。金枣一分钱一颗,两分钱三颗。腌茶叶三分钱一包,一包够一个人嚼一天。虾酱两分钱一勺,用笆蕉叶包。记住了吗?”
家兴点了点头。
“有人给大钞,你找不开,就来后面叫我。”
家兴又点了点头。
“有人赊帐,你就让他把名字写在这本子上。”陈阿圆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的帐簿,牛皮纸封面的,跟家宁那本一模一样。她把帐簿放在柜台上,旁边放了一支铅笔。铅笔是削好的,笔尖尖尖的,写着“中华绘图铅笔”几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家兴坐在柜台后面的矮凳上,两条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他把手放在柜台上,手心贴着木头。木头是凉的,粗糙的,有几道细小的裂缝。他的手指在裂缝上慢慢地滑过去,从这条滑到那条,从那头滑到这头,象是在走一条迷宫。
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穿着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就是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家宁扶过她,家安把金枣塞进她嘴里,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走进铺子,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家兴。
家兴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柜台下面的横梁,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没有喊出来。他看着老太太,嘴角翘了一下——那是他的笑。很小,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花,太阳一出来就没了。
“阿婆,你要买什么?”
老太太看着这个陌生的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是新来的?”
“我是陈家的老三,叫家兴。刚从永春来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一颗金枣。”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放在柜台上。一分钱是铝的,银白色的,很轻,放在柜台上几乎没有声音。
家兴从粗陶碗里捏了一颗金枣,用一小片笆蕉叶包了,递给她。老太太接过金枣,没有放进嘴里,攥在手心里,转过身,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出了铺子。拐杖点在青石板上,笃,笃,笃,像钟声,像心跳,象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鼓。
家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坐回矮凳上,两条腿又开始晃了。他拿起那本帐簿,翻到第一页,拿起铅笔,在第一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林家兴”。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林”字的两个“木”一个大一个小,“家”字的“豕”写成了“亥”,象一个长了胡子的猪头,“兴”字的繁体笔画太多,他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干脆写了个简化字,“兴”,三点,一横,撇,捺。写完了,他看了看,觉得还行。比他阿公的字好看多了。
他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是直的,用尺子比着画的——柜台里没有尺子,他用帐簿的边当尺子,画出来的线又直又长,象一条路。
一九八一年七月,家安的“林家货运”接了一单大生意。
一个晋江的鞋厂老板找到他,要他把一批鞋子运到广州。运费一千二百块,来回四天,包油费、过路费、食宿费。这是家安开货车以来接到的最大的一单。他把车开到晋江,装了一千双运动鞋,白色的,鞋帮上印着红色的商标,商标是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前方。
一千双鞋,把车斗装得满满当当的。他用帆布盖好,用麻绳扎紧,围着车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坐进驾驶室。他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慢慢开动了。他从后视镜里看到货主的鞋厂越来越远,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从泉州到广州,七百公里。他从来没有开过这么远的路。以前最远只到过厦门,一百公里出头,当天来回。七百公里,要开十几个小时,要过厦门、漳州、汕头、深圳,要翻山越岭,要过跨海大桥,要经过无数个收费站、无数个检查站、无数个红绿灯。
他把车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