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驾驶证,把它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
他转身走出了车管所的大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面前的路。路是中山路,往北通往承天巷,往南通向晋江、石狮、厦门,通往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阳光很好,没有下雨,路面是干的,柏油路面上有汽车的轮胎印,有自行车的车轮印,有行人的脚印,重叠在一起,象一幅巨大的、没有人能看得懂的抽象画。他往北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车管所的大门。大门是铁的,灰色的,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QZ市车辆管理所”。他把那行字念了一遍,把那块木牌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看了一遍,那扇铁门上面的每一颗铆钉、每一道焊缝、每一片铁锈都看了一遍。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他走回了陈家铺子。在巷口,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家兴。
家兴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棉袄,棉袄太大了,把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象一个被塞进棉被里的孩子。他的脸被冬天的风吹得通红,鼻子尖红红的,耳朵尖也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象一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红萝卜。他看见家安,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那颗门牙是上周掉的,他写信告诉家宁的,信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姐,我门牙掉了。妈说吃饭不香了。”
“哥!”他喊了一声,声音很大,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家安跑过去,一把把家兴抱了起来。家兴已经十一岁了,不轻了,抱起来有点儿吃力,家安咬着牙,把他举高了一些,举过了头顶。家兴在他头顶上笑着,笑声在巷子里回荡,象一群被放飞的鸟,扑棱着翅膀,从巷子这头飞到那头,从那头又飞回来,回音叠着回音,笑声叠着笑声。
“你怎么来了?谁带你来的?”家安把他放下来,蹲下来,平视着他。
“阿爸带我来的。”家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家安。是一个苹果,红红的,圆圆的,上面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山东烟台”。苹果已经有点儿皱了,皮上有一道被碰伤的痕迹,碰伤的地方变成了褐色。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苹果上沾着棉絮,白白的,一团一团的,像雪花。
“阿爸说,你考到驾照了,这个苹果给你庆贺。”
家安接过苹果,在手心里掂了掂,苹果不大,不重,但他觉得它很重,重得象一块石头。他用袖子擦了擦苹果上的棉絮,没有洗,直接咬了一口。苹果很甜,甜得有点儿齁,汁水很多,顺着手腕往下流,滴在袖口上,滴在地上。他嚼着,咽了下去,又咬了一口,嚼着,咽了下去。
他把剩下的苹果递给家兴。家兴接过苹果,看了看,也咬了一口,嚼着,咽了下去。
“甜吗?”家安问。
“甜。”家兴说。他的嘴角沾着苹果汁,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蜂蜜。
家安站起来,拉着家兴的手,走进了陈家铺子。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泡茶。她泡茶的动作很慢,先洗茶,再温杯,再冲泡,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仔细,象在进行一场很重要的仪式。她把泡好的茶倒进杯子里,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的,冒着热气。她把杯子放在柜台上,推到家安面前。
“喝了。”
家安端起杯子,吹了吹,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永春产的,味道清香,有一股淡淡的花香,像春天的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在脸上,凉凉的,湿湿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绿色的驾驶证,放在柜台上。绿本本躺在柜台的木纹上,绿色的封面,红色的国徽,烫金的字,在阳光下闪着光。
陈阿圆拿起驾驶证,翻开,看着里面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家安很严肃,跟她记忆中的家安不一样。她记忆中的家安是那个追鸡的孩子,是那个蹲在榕树下捡花瓣的孩子,是那个为了几颗金枣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孩子,是那个推着板车在承天巷口站了半年的少年,是那个把金枣塞进老太太嘴里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少年。照片上的家安是一个成年人了,他的肩膀宽了,象一个可以扛东西的肩膀;下巴方了,象一个可以顶住什么的方形;眼神定了,象一口挖得很深的井。
她看了很久,久到家兴在旁边喊了好几声“阿母”都没有听见。
“好。”她把驾驶证合上,递还给他,声音不大,但很稳,象她打打算盘时拨出的最后一个珠子,咔哒一声,定了。
家安接过驾驶证,放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