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宁。”
“恩。”
“读书累不累?”
“不累。”
“功课跟不跟得上?”
“跟得上。”
“老师好不好?”
“好。”
“同学呢?”
“也好。”
陈阿圆没有再问了。她知道家宁在说谎。她看出来了——从家宁低垂的眼睛看出来的,从家宁抿紧的嘴唇看出来的,从家宁咬紧的牙关看出来的。那些同学不好,那些功课跟不上,那些老师不好,那些书读得很累。但她没有拆穿她。
她把手伸进陶罐里,摸出两颗金枣,放在柜台上。
“吃了再回学校。”
家宁放下抹布,拿起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嚼着那一点点苦,咽了下去。她又拿起第二颗,嚼着,咽了下去。她把金枣的核吐在手心里,攥着,站了一会儿。金枣的核是椭圆形的,硬硬的,两头尖尖的,象一颗小小的子弹。
“阿母,我要回学校了。晚上还有晚自习。”
“去吧。路上慢点。”
家宁把核扔进垃圾桶里,拿起放在柜台上的蓝布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布包是旧的,蓝布的,边角磨毛了,上面绣着一朵小梅花,梅花是粉红色的,花瓣已经褪色了,变成了淡粉色,几乎看不出颜色了,象一个褪了色的梦。
“阿母,这是我这周剩下的伙食费,你拿着。”
她转身跑了出去。陈阿圆追到门口,她已经跑到了巷口,校服在风里飘着,象一面白色的旗,象一只在风中挣扎着想要飞起来的鸟。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着,象一串被风吹散了的珠子,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滚远了,消失了。
陈阿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小布包,布包里装着几块钱,有纸币有硬币,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的,硬币摞得整整齐齐的,象一列小小的、沉默的、等待检阅的士兵。她把布包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扎着两条辫子,穿着蓝布衫,站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把金枣一颗一颗地摆在粗陶碗里。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高中,不知道什么是考试,不知道什么是大学。她只知道金枣要摆整齐,柜台要擦干净,客人来了要笑一下,才能把东西卖出去,才能赚到钱,才能活下去。她只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些,就已经把路走出来了。
她的路,不是用书铺的,是用脚走的。
用脚踩在滇缅公路的石头和泥里,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了痂,痂掉了,又磨出了新的水泡。用脚踩在泉州承天巷的青石板上,脚底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树的年轮。用脚踩在永春达埔的山路上,山路的石头硌着脚心,她咬着牙,没有喊疼。用脚踩在泉州一中的柏油路上,柏油路被夏天的太阳晒得发软,脚踩下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她的路,家宁的路,一条接一条,一条连一条,象那根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的扁担。扁担担着箩筐,箩筐里坐着孩子。扁担担着路,路通往远方。
她转身走回铺子里,把布包放进柜台下面的陶罐里,盖上蓝布,压上石头。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陶罐,看着那块蓝布,看着那块石头。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块石头。石头是圆的,光滑的,冰凉冰凉的,是她从永春的山上捡回来的,已经跟她十多年了。石头上有她的手温,有她的手汗,有她的手纹。她把手贴在石头上,石头温了,她的手凉了。手凉了没关系,石头温了就好。石头下面压着蓝布,蓝布下面压着陶罐,陶罐里面装着钱、铜板、梳子、铜板、信、收据、录取通知书。
她把手从石头上收回来,放在柜台上的粗陶碗里。碗里还剩下几颗没有包完的金枣,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的、很淡的、不容易被发现的、但确实存在的苦。
她咽下去了。
一九八〇年十月,家安考取了机动车驾驶证。
那天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着“永春一中”四个字,字已经洗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蓝色的、象水渍一样的痕迹。他站在QZ市车辆管理所的门口,手里握着那本绿色的驾驶证。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字,字是凸起来的,摸上去一粒一粒的,像盲文,像米粒,象一颗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