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家宁上学 ,家安拿到证了
    “阿爸呢?”他问。

    “在后面。修桶。”

    家安走进后面那间小屋。林清石蹲在地上,正在修理一个漏水的铁桶。铁桶是铺子里用来装虾酱的,桶底锈了一个洞,他用铁皮剪了一个圆片,涂上桐油,贴在洞上,用锤子轻轻敲打,让铁片和桶底贴合得更紧密。锤子敲在铁片上,叮,叮,叮,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脉搏,像钟摆。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了家安。家安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本绿色的驾驶证,没有拿给他,也没有递给他,就那么握着,站着,看着。

    林清石放下锤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站起来。他的腿蹲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跟跄了一下,扶住了墙。墙是砖的,冷的,硬的,他的手贴在墙上,手指的白印子印在红砖上,象一朵朵白色的花。

    家安走过去,伸出手,扶住了他。他的手抓住了林清石的骼膊,林清石的骼膊瘦了,比以前瘦了很多,骨头硌着家安的手心,硌得生疼。

    “阿爸。”他喊了一声。

    林清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家安的眼睛——棕色的,不大,但很亮,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他看着家安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很年轻,二十岁出头,瘦,肩膀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象一株被风吹弯了的小树。那个人站在永春达埔的村口,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自行车的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编的小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圆脸的小女孩,手里攥着一颗金枣。

    那个人,是他自己。

    “阿爸,我考到了。”家安把驾驶证递过来。

    林清石接过驾驶证,翻开,看着里面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家安很严肃,那双棕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也看着他。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自己——头发白了,背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象永远洗不掉的墨迹。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久到家宁从学校回来了,久到陈阿圆在外面喊了一声“吃饭了”,他才把眼睛从那张照片上移开。

    “好。”他说,就一个字。

    他把驾驶证合上,递还给家安。然后他蹲下去,拿起锤子,继续修理那个铁桶。锤子敲在铁片上,叮,叮,叮,声音还是不大,但很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脉搏,像钟摆,象那根扁担挂在墙上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没有声音,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象一个人。